生命科学发展与人类寿命
维德文WadeWen
2026 年 7 月
——科学普及 · 战略研究 · 综述报告
摘 要
人类寿命的延长是过去 230 年间最显著的文明成就之一。从 1796 年琴纳(Edward Jenner)接种牛痘预防天花,到 2024 年 AlphaFold 3 预测几乎所有生物大分子的复合体结构;从 1900 年全球出生时预期寿命仅 30-32 岁,到 2025 年达到 73.3 岁——这一近乎翻倍的变化,是科学-医学-公共卫生协同作用的产物。本文沿疫苗、抗生素、分子生物学、基因组学、基因编辑、人工智能 + 生命科学六条主线,梳理生命科学近两个半世纪的关键里程碑,并系统论述影响人类寿命的微观(分子-细胞)、中观(免疫-炎症-菌群)、宏观(社会-环境-行为)三层因素。以健康预期寿命(HALE)为核心指标,定量分析科学发展水平与人类健康水平之间的关系,系统对比中国与西方发达国家2000-2025 年的轨迹差异;聚焦干细胞、肿瘤、心血管疾病、艾滋病/慢性肾病/阿尔茨海默病四大恶性疾病的防治突破,详细论述每一领域的革命性技术进展及其对寿命延长的具体贡献。最后,构建基准-乐观-颠覆三情景框架,对未来人类寿命进行系统预测,并对若干影响深远的『长寿预言』进行严肃的学术讨论。科学发展对人类寿命的贡献将持续,在不确定性中保持审慎乐观,是面对延寿未来的理性态度。
关键词:生命科学;人类寿命;健康预期寿命;基因编辑;AI 制药;衰老生物学;再生医学;精准医学;长寿逃逸速度;三情景预测
目 录
第一章 生命科学发展的主要历程与现状 …………………… 1
第二章 影响人类寿命的多层级因素 …………………… 11
第三章 科学发展水平与人类健康水平的关系 …………………… 18
第四章 干细胞技术的突破及影响 …………………… 26
第五章 肿瘤预防及治疗技术的突破及影响 …………………… 33
第六章 心血管疾病预防及治疗技术的突破及影响 …………………… 40
第七章 艾滋病、阿尔茨海默病等的突破及影响 …………………… 46
第八章 未来人类寿命预测:基准 / 乐观 / 颠覆三种情景 …………………… 55
结 语 走向一个『可期』的寿命未来 …………………… 64
参考文献 …………………… 67
第一章 生命科学发展的主要历程与现状
人类对自身生命现象的探索,从蒙昧时代的巫术到现代分子层面的精准操控,走过了一条既漫长又陡峭的曲线。从 1796 年琴纳(Edward Jenner)接种牛痘预防天花,到 2020 年辉瑞-拜恩泰科(Pfizer-BioNTech)与莫德纳(Moderna)的 mRNA 疫苗在不到一年内完成从基因序列到全球大规模接种,人类用了 224 年;但从 1944 年艾弗里(O. T. Avery)证明 DNA 是遗传物质,到 2023 年首款 CRISPR 基因组编辑疗法 Casgevy(exa-cel)在美英获批用于治疗镰刀型细胞贫血病,只用了不到 80 年;而从 2018 年 DeepMind 首次让 AlphaFold 在国际蛋白质结构预测竞赛(CASP)中大放异彩,到 2024 年 AlphaFold 3 预测几乎所有生命分子复合体的三维结构,只用了 6 年 [1][5][6]。这种“加速的历史”本身就是衡量生命科学当代地位的最佳标尺。过去一个世纪,生命科学完成了三次范式跃迁:第一次是分子生物学的诞生,使生命现象在分子层面被理解;第二次是基因组学的成熟,使“读懂生命”成为可能;第三次是基因编辑与人工智能的叠加,使“改写生命”和“计算生命”从幻想走入实验室。
图 1-1 生命科学六大里程碑时间线(1796-2024)
一、疫苗:从琴纳牛痘到 mRNA 疫苗的 200 年革命
疫苗学是现代生命科学对人类平均寿命最直接的馈赠之一。在疫苗出现之前,天花、麻疹、白喉、百日咳、破伤风等病原体构成了儿童死亡的“头号杀手群”,人类社会不得不以高出生率对冲高婴幼儿死亡率。1796 年 5 月 14 日,英国乡村医生爱德华·琴纳为 8 岁男孩詹姆斯·菲普斯接种了牛痘脓疱液,使其对天花产生免疫,这一事件被后世公认为疫苗学的起点 [7]。
从技术演化看,疫苗在过去两个世纪经历了五代跃迁(见图 1-2):第一代是经验性的减毒活疫苗与灭活疫苗,以琴纳的牛痘、1885 年巴斯德的狂犬病疫苗、1923 年的卡介苗(BCG)、1955 年索尔克(Jonas Salk)的灭活脊髓灰质炎疫苗为代表;第二代是亚单位疫苗与重组蛋白疫苗,代表产品是 1986 年默沙东(Merck)的乙型肝炎重组疫苗(Recombivax HB),首次让人类不依赖病原体本身即可工业化生产疫苗;第三代是结合疫苗与多糖疫苗,如 2000 年惠氏(Wyeth)的 7 价肺炎球菌结合疫苗(Prevnar),解决了多糖抗原无法激活婴幼儿免疫系统的难题;第四代是病毒载体疫苗,以 2020 年阿斯利康(AstraZeneca)的 ChAdOx1、强生(Johnson & Johnson)的 Ad26.COV2.S 为代表,在 COVID-19 大流行中实现了“不表达抗原的快速量产”;第五代则是核酸疫苗——包括 mRNA 疫苗与 DNA 疫苗,代表产品是辉瑞-拜恩泰科的 BNT162b2 与莫德纳的 mRNA-1273。
图 1-2 疫苗五代技术跃迁示意(1796-2023)
mRNA 疫苗的出现是疫苗学百年未有之变局。它的核心原理与传统疫苗截然不同:不递送抗原本身,而是递送编码抗原的 mRNA 序列,让人体细胞“自己生产抗原”。这一范式带来三个根本性优势:其一,研发周期极短——从获得新冠病毒基因组序列(2020 年 1 月 11 日)到进入临床试验,莫德纳只用了 63 天;其二,大规模量产门槛低——mRNA 的化学合成属于标准化工业过程,可在数周内完成上亿剂生产;另外,平台通用——同一套脂质纳米颗粒(LNP)递送系统,只需替换 mRNA 序列,即可针对不同病原体设计疫苗 [8]。这种“即插即用”特性使 mRNA 技术被迅速推广至其他领域:莫德纳的 mRNA-1647(巨细胞病毒疫苗)已进入 III 期临床;BioNTech 的 BNT122 针对胰腺导管腺癌的个体化新抗原疫苗,在 2023 年 ASCO 会议公布的 I 期数据显示,接受手术切除后接种 BNT122 的胰腺癌患者,50%(8/16)在随访期内产生显著 T 细胞应答,其中部分患者无复发生存期超过 3 年 [9]。
在更前沿的领域,通用流感疫苗、艾滋病疫苗、疟疾疫苗都因 mRNA 平台而出现新的可能。2023 年 12 月,《Science》发表了美国国家过敏与传染病研究所(NIAID)关于通用流感疫苗的候选分子,目标是诱导针对流感病毒保守茎部区域(stalk region)的广谱中和抗体;比尔与梅琳达·盖茨基金会资助的疟疾 mRNA 疫苗项目也已进入 I/IIa 期。值得一提的是,2021 年 10 月,世界卫生组织(WHO)历史性地推荐了首个疟疾疫苗 RTS,S/AS01(Mosquirix,由葛兰素史克开发),尽管其有效性仅约 30%,但考虑到非洲每年因疟疾死亡约 60 万儿童(其中 70% 为 5 岁以下),这一数字已意味着每年可挽救数万至数十万生命 [1]。截至 2024 年底,全球已接种超过 130 亿剂新冠疫苗,WHO 估算疫苗接种在 2020-2024 年间累计避免了约 250 万-300 万例新冠相关死亡 [1]。疫苗学对人类寿命的贡献从来不是“单点推进”,而是“通过消灭或控制一类病原体,系统性抬升人口健康基线”。
二、抗生素:从青霉素发现到后抗生素时代的隐忧
如果说疫苗的逻辑是“训练免疫系统预防感染”,那么抗生素的逻辑则是“在感染发生后提供特异性化学干预”。1928 年 9 月 28 日,苏格兰微生物学家亚历山大·弗莱明(Alexander Fleming)在伦敦圣玛丽医院的实验室里,注意到一个被遗忘的培养皿中,青霉菌(Penicillium notatum)周围的金黄色葡萄球菌(Staphylococcus aureus)被溶解。他后来写道:“这看起来很有趣。”正是这一观察,开启了抗生素时代 [10]。但从 1928 年到 1940 年代初期,青霉素并未被真正工业化。真正推动其走向临床的是霍华德·弗洛里(Howard Florey)、恩斯特·柴恩(Ernst Chain)和诺曼·希特利(Norman Heatley)的三人组,他们在牛津大学完成了青霉素的分离、纯化、动物实验和首次人体试验。1942 年 3 月 14 日,美国安妮·米勒(Anne Miller)成为第一位接受青霉素治疗的病人——她因流产感染濒临死亡,注射后 24 小时内退烧。1944 年,辉瑞在布鲁克林工厂建立了第一座青霉素大规模发酵工厂,赶在诺曼底登陆前为盟军提供了充足的青霉素供应,从而使战场伤亡比一战降低了约 30%-50%。这场“青霉素的工业化”被广泛认为是生命科学与化工产业结合的第一次成功典范 [10]。
青霉素之后,人类进入了一个被历史学家称为“抗生素黄金时代”的高速发现期:1944 年链霉素(结核病的首个有效药物,瓦克斯曼发现,1952 年诺奖);1947 年氯霉素;1948 年四环素;1952 年红霉素;1958 年万古霉素;1962 年萘啶酸(第一代喹诺酮);1980 年代第三代头孢菌素;2000 年利奈唑胺(Linezolid,FDA 批准的第一个恶唑烷酮类抗生素)。统计显示,1940-1962 年间,科学家平均每两年就发现一个新的抗生素类别;1962 年之后,这一速度急剧放缓,2017 年才出现了 30 多年来第一个新型抗生素类——达托霉素(实际上更早被批准,被重新定位为对抗耐药菌) [11]。换言之,人类用不到 30 年挖完了“低悬的果实”。
抗生素的临床价值在寿命数据上得到了充分验证。根据美国 CDC 和美国医学会的回顾性研究,1928-1950 年代青霉素等抗生素的普及,使美国婴儿死亡率从1940 年的 47‰下降到 1960 年的 26‰;同期,美国男性人均人均寿命从 58 岁上升到 67 岁,女性以 62 岁 为起点,73 岁,约 70% 的延长可归因于感染性疾病的下降 [12]。
但黄金时代的另一面是耐药性(Antimicrobial Resistance, AMR)的累积威胁。1940 年,第一种耐青霉素的金黄色葡萄球菌即被报道;1960 年,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MRSA)首次在英国被发现;2013 年,CDC 发布了首份《抗生素耐药性威胁报告》,将耐药菌分为“紧急”“严重”“值得关注”三档;2017 年,WHO 发布全球优先病原体清单,碳青霉烯耐药鲍曼不动杆菌、耐碳青霉烯肠杆菌科、耐药结核分枝杆菌被列为最高优先级。2022 年《柳叶刀》(The Lancet)发表的 GRAM 报告显示,2019 年全球约有 127 万人直接死于细菌耐药性,另有约 500 万例死亡与 AMR 相关——合计占当年全球总死亡人数的 12.5% [2]。面对这一威胁,科学家正在多条战线上寻找替代方案:新型抗生素(如葛兰素史克 2017 年上市的贝达奎林 Bedaquiline、抗耐药结核);抗菌肽(AMPs);噬菌体疗法(2022 年 FDA 批准首例静脉注射噬菌体疗法用于耐药分枝杆菌感染);抗体-抗生素偶联物(如 Genentech 开发的 DSTA4637S)以及“拯救老药”策略 [11]。这些替代方案的成熟度参差不齐,但代表了后抗生素时代人类对抗感染的“新工具箱”。
三、分子生物学:从 DNA 双螺旋到中心法则的建立
如果说疫苗与抗生素是“治疗已发生的疾病”,那么分子生物学则是“理解生命的本质”。1953 年 4 月 25 日,《Nature》发表了詹姆斯·沃森(James Watson)和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关于 DNA 双螺旋结构的论文——这篇仅 900 余字、附带一张铅笔素描图的论文,被后世誉为“生物学最重要的论文”,因为它揭示了遗传信息的物理载体和复制机制 [13]。
双螺旋结构的影响远超化学层面。它直接催生了分子生物学的“中心法则”(Central Dogma):DNA→RNA→蛋白质。这一框架由克里克在 1958 年提出,在 1961 年雅各布(F. Jacob)和莫诺(J. Monod)关于 lac 操纵子的研究中得到实证,并在随后 20 年中被不断修正和扩展。中心法则的意义在于,它将“遗传”“代谢”“发育”“疾病”等看似独立的现象,统一在分子信息的流动框架内,从而使生命现象成为可被物理化学语言描述的“对象”。
分子生物学的技术谱系在这一框架下迅速扩展:1960 年代,遗传密码被破译(三联密码、通用性);1960-70 年代,限制性内切酶(Meselson 和 Yuan 于 1968 年发现 HindII)、DNA 连接酶、质粒载体的发现,使 DNA 重组技术成为可能;1973 年,赫伯特·博耶(Herbert Boyer)和斯坦利·科恩(Stanley Cohen)完成了第一次体外 DNA 重组,标志基因工程的诞生;1977 年,桑格(F. Sanger)发明双脱氧链终止法测序(同时期吉尔伯特 W. Gilbert 的化学法),并完成 ΦX174 噬菌体(5375 个碱基)的测序;1983 年,穆利斯(K. Mullis)发明 PCR 技术,后经 Cetus 公司商业化(1985 年第一台 PCR 仪);1986 年,第一批转基因动物(超级鼠)诞生;1996 年,克隆羊多利(Dolly)问世,验证了哺乳动物体细胞可被重编程回全能状态 [13][14]。
这一系列突破共同奠定了现代生物技术产业的基础。1980 年,Genentech 作为第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上市,其核心产品就是利用重组 DNA 技术生产的人胰岛素(1982 年获批,商品名 Humulin)。1990 年代起,重组 EPO(促红细胞生成素,用于肾性贫血)、重组 G-CSF(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用于化疗后白细胞减少)、重组 VIII 因子(用于血友病)、重组人抗体(单抗药物)陆续上市,使生物药成为与化学药并列的主流治疗手段。截至 2024 年,FDA 累计批准的生物制品许可申请(BLA)超过 400 项,全球生物药市场规模超过 4500 亿美元 [1]。
进入 21 世纪,分子生物学的“分析面”扩展到全维度组学:基因组学(Genomics)、转录组学(Transcriptomics)、蛋白质组学(Proteomics)、代谢组学(Metabolomics)、表观遗传组学(Epigenomics)、脂质组学(Lipidomics)、糖组学(Glycomics)、单细胞组学(Single-cell Omics) [3]。其中,表观遗传学的崛起尤其值得重视——它揭示了 DNA 序列之外,DNA 甲基化、组蛋白修饰、非编码 RNA 等“第二层信息”如何在不改变基因序列的前提下调控基因表达,并对寿命产生深刻影响。2013 年,López-Otín 等人在《Cell》发表的综述《The Hallmarks of Aging》系统归纳了九大衰老标志,其中就把“表观遗传学漂移(epigenetic drift)”纳入其中;2023 年发表的更新版《Hallmarks of Aging 2023》进一步扩展为十二大标志,反映了组学技术对衰老理解的深化 [3][4]。
结构生物学是分子生物学的另一根支柱。1958 年,佩鲁茨(M. Perutz)和肯德鲁(J. Kendrew)通过 X 射线晶体学解析了肌红蛋白和血红蛋白的结构;1985 年,胡贝尔(R. Huber)解析了光合反应中心结构;1988 年,Deisenhofer 因此获诺奖;2017 年,杜波切特(J. Dubochet)、弗兰德(R. Henderson)、弗兰克(J. Frank)因冷冻电镜(Cryo-EM)获诺奖 [13]。冷冻电镜的关键变迁意义在于,它使蛋白质无需结晶即可在原子分辨率下被观测,极大扩展了结构生物学的适用范围——2017 年前,全球可解析的膜蛋白结构仅有几十个,而到 2024 年,这一数字超过了 2 万个。
四、基因组学:人类基因组计划与精准医学时代
如果说分子生物学是“在分子层面理解生命”,那么基因组学则是“在完整目录层面理解生命”。1990 年 10 月 1 日,人类基因组计划(Human Genome Project, HGP)正式启动,目标是解读人类 23 对染色体中 30 亿碱基对的完整序列。这一计划由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和能源部牵头,英、法、德、日、中等国参与,总投资约 38 亿美元(按当时币值)。2001 年 2 月 15 日、16 日,《Nature》和《Science》分别发表了 HGP 工作草图(覆盖度约 90%);2003 年 4 月 14 日,完整序列(覆盖度 99.99%)正式发布,比原计划提前 2 年 [15]。
人类基因组计划的科学贡献是全方位的。其一,它揭示了人类基因数量仅约 2 万-2.5 万个,远低于此前估计的 10 万个,这迫使科学家重新思考“基因决定论”的边界——许多复杂性状不是单基因决定的,而是大量基因与环境交互的结果。其二,它发现了群体内单核苷酸多态性(SNP)的密度约为每 1000 个碱基 1 个,90% 以上的多态性是“无害”的,但少数多态性与疾病风险密切相关,这构成了“全基因组关联研究(GWAS)”的基础。同样值得关注的是,它证明了“基因信息可被工业化获取”,从此开启了基因数据爆炸的时代 [15]。
基因组学的产业化核心是测序成本的断崖式下降。2003 年完成单个人类基因组测序的成本约为 3000 万美元;2007 年新一代测序平台(NGS,如 Illumina/Solexa)推出后,成本降至约 100 万美元;2010 年降至约 5 万美元;2014 年 Illumina HiSeq X Ten 发布,使单基因组成本首次跌破 1000 美元;2023 年,Illumina NovaSeq X Plus 与华大智造(MGI)的 DNBSEQ-T7 进一步将成本压至 200 美元以下,且用时不到 24 小时 [15]。这种“超摩尔速度”的下降(远超半导体行业的摩尔定律)被业界称为“基因组学成本曲线”。
测序成本的下降直接催生了精准医学(Precision Medicine)范式。2015 年 1 月 20 日,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在国情咨文中提出“精准医学倡议”,投入 2.15 亿美元;2016 年,中国启动“精准医学研究”重点专项,“十三五”投入约 200 亿元;2018 年,英国 NHS 宣布将用 10 年时间对 500 万英国人进行全基因组测序,这是全球最大规模的国民基因组计划之一。精准医学的临床应用已在多个领域取得新方向:在肿瘤领域,通过对肿瘤组织进行高通量测序,可识别驱动突变并匹配靶向药物(如 EGFR 突变 + 奥希替尼、ALK 融合 + 克唑替尼、BRAF V600E + 达拉非尼 + 曲美替尼),使晚期肺癌、黑色素瘤等从“绝症”变为“慢性病”;在罕见病领域,全外显子组测序(WES)和全基因组测序(WGS)使诊断率从传统的约 30% 提升到 40%-50%,部分疾病甚至达到 80%;在感染病领域,宏基因组测序(mNGS)可在 24-48 小时内识别未知病原体 [15]。
此外,基因组学还催生了合成生物学(Synthetic Biology)这一全新领域。2010 年,文特尔(J. Craig Venter)团队合成了第一个“合成生命”——丝状支原体(JCVI-syn1.0);2016 年,酿酒酵母基因组的合成版本(Sc2.0)完成,科学家计划将 16 条染色体逐步合并为 1 条;2017 年,博德研究所(Broad Institute)的 George Church 团队通过 CRISPR 编辑,使真核生物基因组中所有 UAG 终止密码子被替换为 UAA,初步展示了“重写基因组”的可能性 [15]。2024 年 3 月,《Science》报道了一项里程碑——首次合成了真核生物酵母(超过 1100 万碱基对)的整条染色体(Chromosome IV),为未来“按需设计基因组”奠定了基础。
五、基因组编辑辑:从 ZFN/TALEN 到 CRISPR-Cas9 系统 的精准剪刀
如果说基因组学是“读懂生命”,那么基因编辑则是“改写生命”。基因编辑工具的代际跃迁代表了精准操控基因的能力边界。第一代工具是 ZFN(Zinc Finger Nuclease),1990 年代由 Sangamo Biosciences 商业化,通过对锌指蛋白的定向设计识别特定 DNA 序列并切割;第二代工具是 TALEN(Transcription Activator-Like Effector Nuclease),2010 年前后问世,识别模块更灵活、特异性更高;第三代是 CRISPR-Cas 系统,它来源于细菌的适应性免疫机制——当细菌遭受病毒入侵时,会将病毒 DNA 片段插入自身基因组形成“记忆”,再次入侵时通过 CRISPR RNA 引导 Cas 核酸酶切割病毒 DNA [16]。
CRISPR-Cas9 的奠基性论文由 Jennifer Doudna(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 Emmanuelle Charpentier(德国马普感染生物学研究所)于 2012 年在《Science》发表,二人因此获得 2020 年诺贝尔化学奖(与 Rodney Barrangou 共享)。该工具的优势是革命性的:与 ZFN/TALEN 相比,CRISPR-Cas9 只需要一段约 20 个碱基的引导 RNA(gRNA)即可定位目标 DNA,设计和制备成本下降了两个数量级;切割效率更高(可达 80% 以上);适用范围更广——从细菌到人类细胞、从体外到体内均可应用 [16]。
CRISPR 的临床转化速度惊人。2016 年,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卢铀教授团队首次将 CRISPR 应用于肺癌临床试验(TALEN 和 CRISPR 联合);2018 年,博德研究所的张锋(Feng Zhang)团队完成了首例体内 CRISPR 治疗——雷柏先天性黑朦(LCA10)患者视网膜内注射 CRISPR-Cas9 系统(Editas Medicine 的 EDIT-101);2019 年,宾夕法尼亚大学 Carl June 团队启动了全球首个 CRISPR-CAR-T 临床试验(NCT04035434),针对难治性 B 细胞白血病;2023 年 12 月,Vertex Pharmaceuticals 和 CRISPR Therapeutics 联合开发的 Casgevy(exa-cel)成为全球首个获 FDA 批准的 CRISP基因组编辑编辑疗法,用于治疗镰刀型细胞贫血病(SCD)和输血依赖性 β-地中海贫血——这是基因编辑从“工具”走向“药物”的标志性时刻 [16]。
CRISPR 的精细化版本不断涌现。David Liu(博德研究所,张锋同事)开发的 Base Editing(碱基编辑,2016)可在不切断 DNA 双链的情况下,将 C·G 碱基对转换为 T·A(或反向),避免了双链断裂引发的染色体易位;2019 年,David Liu 团队进一步开发了 Prime Editing(引导编辑),理论上可实现 12 种碱基替换中的任意一种,且对插入缺失的精度更高;2024 年,David Liu 团队报道了“PASTE”(Programmable Addition via Split Nuclease-mediated Targeted Insertion),将大片段 DNA(数千碱基)精确插入基因组,朝着“通用编辑器”迈进了一步;2025 年初,CRISPR-Cas13 家族的工具被开发用于 RNA 编辑,实现“不改变 DNA 的临时性编辑”——这对一些只需要短期干预的疾病(如遗传性失明、痛风)尤其有吸引力 [16]。
更激进的探索方向是“基因驱动”(Gene Drive)——通过 CRISPR 将特定基因扩散到整个种群,理论上可在数代之内改变野生群体的基因频率。2018 年,英国帝国理工学院的 Andrea Crisanti 团队在实验室成功构建了疟疾蚊(Anopheles gambiae)的基因驱动品系,目标是在野生种群中传播“不育基因”。但基因驱动的生态风险存在巨大不确定性,2016 年《Nature》发表的《Gene drive moratorium》呼吁在更多风险评估前暂停其在野外的释放——这一争议至今未解 [16]。
六、人工智能 + 生命科学:AlphaFold 开启的新范式
如果说 20 世纪是生命科学“实验驱动”的时代,那么 2020 年代起的标志事件则是“AI 驱动”的开始。2020 年 11 月 30 日,DeepMind(谷歌旗下 AI 公司)在第 14 届国际蛋白质结构预测竞赛(CASP14)中,AlphaFold 2 以惊人的成绩(GDT 中位数 92.4,接近实验级精度)震惊了整个结构生物学界——此前表现最好的方法 GDT 中位数不到 60。2021 年 7 月 15 日,DeepMind 在《Nature》发表了 AlphaFold 2 的论文,并开放了 AlphaFold DB(预测数据库),免费公开约 36 万个物种、超过 2 亿个蛋白质结构 [5]。
AlphaFold 2 的影响是结构性的。在它出现之前,蛋白质结构主要靠 X 射线晶体学、核磁共振(NMR)、冷冻电镜三大实验技术解析,这一过程通常需要数年时间和数十万美元;AlphaFold 2 将“从序列到结构”的过程压缩到分钟级别,且对许多“难以结晶”的蛋白质提供了唯一可行的高分辨率模型。截至 2024 年,AlphaFold DB 已扩展到 2.14 亿个结构,覆盖了几乎所有已知生物的“蛋白质宇宙” [5]。
2024 年 5 月,DeepMind 与 Isomorphic Labs 联合在《Nature》发表了 AlphaFold 3,实现了一次更大跃迁——它不仅能预测蛋白质结构,还能预测蛋白质与 DNA、RNA、小分子配体、抗体、抗原等生物分子之间的复合体结构,这意味着“药物-靶点结合”也可被 AI 直接预测。AlphaFold 3 的精度在 PoseBusters 基准测试中达到了 52% 的成功率(比传统对接方法如 AutoDock Vina 高约 30%),且对许多“难靶点”(如 GPCR、离子通道)有更好表现 [6]。
AlphaFold 带来的不仅是工具,更是一种研究范式的转变。传统的结构生物学是“实验-计算”循环——先做实验、再用计算拟合;AlphaFold 之后,科学家可以“先计算、后验证”,许多实验室直接把 AlphaFold 预测结构作为分子对接、突变预测、虚拟筛选的起点,大幅加速了基础研究和药物发现。例如,美国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 Brian Shoichet 团队使用 AlphaFold 结构筛选了数十亿化合物,2023 年在《Nature》报告了一种新型抗疟疾化合物;2024 年,Insilico Medicine 利用其 Chemistry42 平台,在 18 个月内从靶点发现推进到临床前候选化合物,完成了传统药企需要 4-5 年的工作量 [6]。
更宏观的趋势是“AI 驱动生命科学全链条”。具体表现为:其一,AI 制药(AI Drug Discovery)——除 Insilico Medicine 外,Recursion、英矽智能、Schrödinger、Atomwise 等公司大量涌现,2024 年 AI 发现的候选药物进入临床的数量已超过 50 个;其二,AI 诊断(AI Diagnosis)——基于深度学习的医学影像诊断(如肺结节、视网膜病变、皮肤癌)已达到或超过人类专家水平;从另一个角度看,数字孪生(Digital Twin)——通过多组学数据和 AI 模型,为每位患者建立“虚拟生理模型”,用于预测疾病进展和优化治疗方案;其四,合成生物学与 AI 的融合——通过 AI 设计新型蛋白质(如 Generate Biomedicines 开发的“蛋白质生成模型”),实现了“按需生成”治疗性蛋白;顺便提及,AI 加速临床试验——通过真实世界数据(RWD)和 AI 匹配,缩短患者招募时间,优化试验设计 [6]。
AlphaFold 的胜利背后是一个深刻的方法论转变:从“假设驱动(Hypothesis-driven)”到“数据驱动 + AI 驱动”的混合范式。生物学的核心问题——“蛋白质如何折叠”“基因如何调控”“细胞如何通讯”“疾病如何发生”——正在被 AI 重新定义为“模式识别 + 组合优化”问题,而这种重新定义将深刻影响未来 30 年生命科学的研究方式 [6]。
回顾这六大里程碑,可以看出几条清晰的协同规律:其一,从“宏观控制”(疫苗、抗生素)到“微观理解”(分子生物学、基因组学),再到“精准操控”(基因编辑)和“计算智能”(AI),生命科学的能力边界是逐级扩展的,每一次跃迁都以前一步为基础;其二,基础研究、产业资本、临床需求三者形成了良性循环——基础研究的突破吸引资本和初创企业,产业开发推动临床应用,临床需求又反过来推动新的基础研究;与此相关,生命科学与计算科学的融合是当前最显著的“加速度”,AI 不再只是“分析工具”,而成为“研究伙伴”;其四,技术红利已开始显著外溢到人类寿命——过去 150 年间,人类出生时预期寿命从 40 岁左右上升到 73 岁左右,这一延长中有约 25 年可归因于疫苗、抗生素等感染性疾病的控制,约 15 年可归因于心血管、肿瘤等慢性病的早期干预 [1][12]。
站在 2026 年回望,生命科学正处于一个新阶段的起点。我们有理由相信,21 世纪剩余时间内,人类寿命曲线将进一步上移,但其上移的速度与形态将取决于三大变量的协同演化:基础科学的实质性进步节奏(如衰老干预、基因疗法、合成生物学)、技术转化的工程效率(如临床试验、生物制造、AI 制药)、社会治理的协调能力(如医疗可及性、伦理框架、全球合作) [1][12]。
作者评注
本章在写作过程中参考了多份资料,但仍存在一些取舍。一方面,生命科学的历史脉络过于庞大,本文只能挑选六个最具代表性、对人类寿命影响最直接的主线;另一方面,部分早期科学事件(尤其是 20 世纪上半叶的抗生素、疫苗事件)的细节在不同来源中存在出入,作者已在可查证的范围内做了核对,但仍有部分细节(如青霉素工业化时间、琴纳接种的具体日期)可能在不同文献中存在差异。读者若用于教学或研究,建议以原始文献为准。
第二章 影响人类寿命的多层级因素
人类寿命的延长从来不是单一变量的功劳。19 世纪末以来,人类人均寿命以全球平均的约 30-32 岁为起点,2025 年时约为 73 岁,这一近乎翻倍的跃迁是公共卫生、抗生素、营养改善、医疗技术、社会治理、文化教育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要理解科学进步如何进一步推动寿命延长,必须先建立“寿命影响因素”的层级模型。第一是微观层面,即分子生物学和细胞生物学层面的衰老机制,这是寿命的“内因”;第二是中观层面,即临床医学和生物学层面的关键枢纽,包括免疫系统、炎症反应、肠道菌群等,它们把微观机制“放大”为可被医学干预的对象;第三是宏观层面,即社会医学、环境医学和行为医学层面的因素,它们决定了微观与中观机制能在多大程度上转化为寿命的增长的现实 [3][4]。
为什么同样生活在 21 世纪,有人活到 100 岁,有人在 50 岁就因心血管病去世?这一问题的答案,藏在微观、中观、宏观三层因素的嵌套网络中。
一、微观层面:分子生物学的十二大衰老标志
如果把人体比作一辆复杂的“机器”,那么衰老就是这台机器各部件的累积性退化。过去半个世纪,生物学家一直在追问:这种退化是否存在一套共通的分子机制?这一问题的答案在 2013 年首次被系统化呈现——西班牙生物学家 María Blasco 与 Carlos López-Otín 在《Cell》发表《The Hallmarks of Aging》,提出了九大衰老标志(2023 年扩展为十二大) [3]。这一框架迅速被全球接受,成为“衰老生物学(Geroscience)”领域的核心参考。
九大标志(2013 版)分别是:基因组不稳定(genomic instability)、端粒损耗(telomere attrition)、表观遗传漂移(epigenetic alterations)、蛋白稳态失衡(loss of proteostasis)、营养感应失调(deregulated nutrient sensing)、线粒体功能障碍(mitochondrial dysfunction)、细胞衰老(cellular senescence)、干细胞耗竭(stem cell exhaustion)、细胞间通讯改变(altered intercellular communication)。2023 年的更新版加入了:巨自噬失能(disable macroautophagy)、慢性炎症(chronic inflammation)、菌群失调(dysbiosis),将原有的“细胞间通讯改变”细化为更具体的几条 [4]。
图 2-1 Hallmarks of Aging 2013 vs 2023 对比(九大 → 十二大标志)
1. 基因组不稳定
人体每个细胞每天约有数千到数万个 DNA 损伤事件,大多数被碱基切除修复(BER)、核苷酸切除修复(NER)、错配修复(MMR)、同源重组(HR)、非同源末端连接(NHEJ)等机制及时修复。但随着年龄增长,修复效率下降,突变累积。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的流行病学数据显示,癌症发病率与年龄呈指数关系,65 岁后癌症发病率约为 25 岁时的 13 倍,这一曲线本身就反映了基因组损伤累积的生物学后果。基因组不稳定还驱动了一系列罕见早衰疾病,如 Hutchinson-Gilford 早衰综合征(HGPS,由 LMNA 基因突变导致,患者平均寿命仅 14.6 岁)、Werner 综合征(WRN 基因突变,平均寿命 54 岁) [3]。
2. 端粒损耗
染色体末端的端粒在每次细胞分裂中缩短约 50-200 个碱基,这一过程由“复制时钟”决定。当端粒缩短到临界长度,细胞进入复制性衰老(replicative senescence)或凋亡。2009 年诺奖授予 Elizabeth Blackburn、Carol Greider、Jack Szostak,以表彰他们发现端粒和端粒酶(可以延长端粒) [17]。短端粒与心血管病、糖尿病、阿尔茨海默病等多种年龄相关疾病风险升高相关;端粒长度也因此成为衡量“生物学年龄(biological age)”的常用标志物之一。然而,简单的“端粒延长”治疗(如过表达 TERT)在动物模型中显示了促进肿瘤的风险,提示端粒-衰老-癌症之间存在复杂的博弈关系。
3. 表观遗传漂移
基因表达受 DNA 甲基化、组蛋白修饰、染色质重塑、非编码 RNA 等“表观遗传”机制调控。年轻时,这些机制精确可控;但随年龄增长,DNA 甲基化出现“漂移”(部分位点高甲基化、部分位点去甲基化),组蛋白修饰的稳态失衡,导致基因表达谱紊乱。表观遗传时钟(Epigenetic Clock, 如 Horvath Clock)正是利用这种漂移来估计生物学年龄——目前最精确的时钟可在 ±3 岁内估计真实年龄。表观遗传漂移的特殊意义在于,它具有“可逆性”——这是九大标志中唯一理论上可被完全逆转的,这一性质为抗衰老干预提供了独特的窗口 [3][25]。
4. 蛋白稳态失衡
蛋白质是细胞功能的实际执行者,但蛋白质的“工作寿命”有限,需要不断合成、折叠、修饰、降解。分子伴侣(如 HSP70、HSP90)协助蛋白质正确折叠;自噬-溶酶体系统和泛素-蛋白酶体系统负责清除错误折叠蛋白。随年龄增长,这些系统的效率下降,错误折叠蛋白累积,形成“蛋白质聚集体(protein aggregate)”,这是阿尔茨海默病(β-淀粉样蛋白斑块、Tau 神经纤维缠结)、帕金森病(α-synuclein 路易小体)、肌萎缩侧索硬化症(SOD1、TDP-43 聚集体)等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核心病理基础 [3]。
5. 营养感应失调
细胞通过感知营养状态(葡萄糖、氨基酸、胰岛素、IGF-1 等)调整代谢。核心营养感应通路包括:mTOR(哺乳动物雷帕霉素靶蛋白,促进合成代谢)、AMPK(AMP 激活蛋白激酶,促进分解代谢)、sirtuins(依赖于 NAD+ 的去乙酰化酶,促进应激抵抗)、IGF-1/胰岛素通路。这四条通路相互制衡,共同决定细胞“生长”还是“维护”的状态。衰老的一个核心特征是这些通路的稳态失衡——mTOR 过度激活、AMPK 和 sirtuins 活性下降 [3]。值得注意的是,二甲双胍、雷帕霉素、NAD+ 前体(如 NMN、NR)等目前最受关注的“抗衰老候选药”都直接作用于这四条通路 [19]。
6. 线粒体功能障碍
线粒体是细胞的“能量工厂”,通过氧化磷酸化产生 ATP。但线粒体 DNA(mtDNA)位于内膜附近,缺乏组蛋白保护,突变率是核 DNA 的 10-20 倍;同时,线粒体是活性氧(ROS)的主要来源,氧化损伤加剧 mtDNA 突变,形成恶性循环。随年龄增长,突变的 mtDNA 累积、线粒体呼吸链复合体活性下降、电子漏增加、ATP 产量降低、ROS 进一步上升——这一“线粒体-氧化应激螺旋”被认为是衰老的核心驱动力之一 [3]。
7. 细胞衰老
衰老细胞(senescent cell)是细胞周期永久停滞但仍保持代谢活性、分泌炎性因子(SASP: Senescence-Associated Secretory Phenotype)的“僵尸”状态。它们在年轻时负责伤口愈合、胚胎发育、肿瘤抑制;但随年龄增长,衰老细胞累积(尤其在脂肪、肌肉、皮肤、脑组织),其 SASP(IL-6、IL-8、TNF-α、MMP 等)持续造成慢性炎症和组织损伤。“清除衰老细胞(senolysis)”是当前抗衰老研究最热门的方向之一,梅奥诊所(Mayo Clinic)的研究表明,连续清除衰老细胞的小鼠寿命延长了约 36%(相当于人类的近 30 年) [19]。
8. 干细胞耗竭
组织干细胞(造血干细胞、间充质干细胞、神经干细胞、肌肉干细胞、肠上皮干细胞等)负责组织的更新和修复。随年龄增长,干细胞数量减少、自我更新能力下降、分化谱系偏移,导致组织修复能力下降 [3]。裸鼹鼠(Naked mole-rat)是这一领域的“明星动物”——它的寿命可达 30 年以上(普通小鼠仅 2-3 年),组织干细胞保持时间更长,且对多种癌症具有独特抵抗力。裸鼹鼠基因组的高分子透明质酸(HMM-HA)是其抗肿瘤的关键分子,这一发现为人类抗衰老研究提供了重要线索。
9. 细胞间通讯改变与 2023 版新增三大标志
衰老不仅涉及单个细胞,更涉及细胞间的通讯。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是三大系统的整合体,衰老表现为:神经递质减少、突触可塑性下降、内分泌轴(如 HPA 轴)反应钝化、免疫细胞分布改变等。这一标志的特殊意义在于,它把微观的细胞变化“翻译”为宏观的临床表型——认知衰退、肌肉萎缩、免疫低下、骨质疏松等 [3]。
2023 版新增的三大标志进一步细化了这一图景:巨自噬失能(disable macroautophagy)是蛋白稳态失衡的具体机制之一;慢性炎症(Inflammaging)是衰老细胞 SASP 和免疫衰老共同驱动的结果;菌群失调(Dysbiosis)反映肠道菌群随年龄增长出现的多样性下降和病原性菌种增加 [4]。这三者都已被证明可通过干预改善,提示衰老“九大/十二大标志”并非不可改变的天命。
二、中观层面:生物学与临床医学的关键枢纽
如果把十二大衰老标志看作“零件级”的退化,那么中观层面就是“部件级”的退化——它们是连接微观机制与临床表型的关键枢纽,在临床医学上具有直接的干预价值。
1. 免疫衰老(Immunosenescence)与免疫监视
免疫系统是人体最重要的防御机制,但它随年龄显著衰退,表现为:胸腺退化(青春期后胸腺每年萎缩约 3%,50 岁时大部分被脂肪组织替代)、初始 T 细胞(naïve T cell)输出减少、记忆 T 细胞(尤其是终末分化 CD8+ TEMRA)积累、NK 细胞活性下降、树突细胞抗原递呈能力下降 [3]。这种“免疫衰老”使老年人对感染(流感、肺炎、带状疱疹、COVID-19)、自身免疫病、肿瘤的易感性显著上升。在 COVID-19 大流行中,65 岁以上人群的死亡风险是年轻人的 20-100 倍,免疫衰老是核心机制之一 [1]。值得特别关注的是,免疫衰老并非不可干预——带状疱疹疫苗(Shingrix)在 50-70 岁人群中保护效力达 90% 以上,肺炎球菌疫苗在老年人中可降低约 30% 的肺炎住院率,这些数据本身就说明“老年免疫”仍保留可塑性。
2. 慢性炎症(Inflammaging):衰老的“火种”
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的 Claudio Franceschi 在 2000 年代首次提出“Inflammaging”概念,指随年龄增长,体内促炎因子(IL-6、IL-1β、TNF-α、CRP)水平缓慢、持续、低度升高 [4]。这种慢性炎症不是感染或外伤引起的急性炎症,而是“无菌性”的、源于衰老细胞 SASP、肠道菌群移位、代谢紊乱、组织损伤等综合作用。它是连接九大标志与临床表型的核心通路之一:慢性炎症 → 胰岛素抵抗 → 2 型糖尿病;慢性炎症 → 血管内皮损伤 → 动脉粥样硬化;慢性炎症 → 神经元炎症 → 阿尔茨海默病;慢性炎症 → 免疫监视下降 → 肿瘤进展。2023 年,《Nature Medicine》发表了一项针对 60 岁以上人群的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发现抗 IL-6 抗体(ziltivekimab)可显著降低心血管事件风险,直接验证了“抗炎治疗延长寿命”的可行性。
3. 肠道菌群(Gut Microbiota)与肠-脑-免疫轴
人体胃肠道寄居着约 38 万亿个细菌(数量与人体细胞相当),编码的基因总数是人类基因组的 150 倍以上。肠道菌群的核心功能包括:代谢膳食纤维产生短链脂肪酸(SCFAs,如丁酸、乙酸、丙酸)、合成维生素 K 和 B12、调节免疫系统、影响神经递质(5-HT、GABA、多巴胺)的合成 [4]。随年龄增长,菌群多样性下降、有益菌(双歧杆菌、乳酸杆菌)减少、机会致病菌(肠杆菌、梭菌)增加,这种“菌群失调”会加剧慢性炎症、影响认知功能、削弱骨骼肌(所谓的“肌肉-肠轴”)。粪菌移植(FMT)是目前最直接的重塑菌群手段,2013 年荷兰学者首次报告 FMT 成功治疗复发性艰难梭菌感染(治愈率约 90%);2023 年,《Cell Host & Microbe》发表了 FMT 治疗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自闭症的初步临床数据,展示了菌群干预在神经系统疾病中的潜力。
4. 内分泌轴的衰退
下丘脑-垂体-靶腺轴(如下丘脑-垂体-肾上腺 HPA 轴、下丘脑-垂体-性腺 HPG 轴、下丘脑-垂体-甲状腺 HPT 轴)随年龄衰退,表现为皮质醇节律紊乱、性激素(睾酮、雌二醇)下降、甲状腺激素活性下降。这些变化与肌肉减少、骨质疏松、抑郁、心血管风险升高直接相关。激素替代治疗(HRT)是临床常用的干预手段,但需个体化评估风险-收益,尤其是女性绝经后激素替代与乳腺癌风险的微妙关系至今仍是研究热点。
5. 肌肉-骨骼系统(Sarcopenia & Osteoporosis)
肌少症(Sarcopenia)和骨质疏松症(Osteoporosis)是老年失能的两大核心机制。肌少症影响 10%-30% 的 60 岁以上人群,主要表现为肌肉量减少、肌肉力量下降、行走速度减慢;骨质疏松影响约 50% 的绝经后女性和 20% 的 70 岁以上男性,是髋部骨折的主要诱因——髋部骨折后 1 年内的死亡率高达 20%-30%,被称为“老年人的最后一次骨折”。抗阻训练、维生素 D(每日 800-1000 IU)和钙(每日 1200 mg)补充、蛋白质摄入(每餐 25-30 g 优质蛋白)是三大基石干预;新型药物如罗莫单抗(Romosozumab, 抗硬骨素单抗)展示了同时改善骨密度和降低骨折风险的潜力。
三、宏观层面:社会医学、环境与行为医学
微观和中观机制决定“人类在生物学上可以活多长”,但宏观层面决定“人类实际可以活多长”。19 世纪末以来人均寿命的延长,大部分可归因于宏观层面的改善。
1. 经济发展与寿命的 Preston 曲线
图 2-2 Preston 曲线:1900、1960、2020 三个时点预期寿命与人均 GDP 对数的关系
1975 年,人口学家 Samuel Preston 首次提出“Preston 曲线”,指出预期寿命与人均 GDP 的对数呈强正相关,但这一关系呈“上凸”形态——在低收入水平下,GDP 增长带来生存年限的延长;在中等收入水平下,边际效应下降;在高收入水平下,GDP 进一步增长带来的寿命延长非常有限 [10]。中国和印度的轨迹与 Preston 曲线高度吻合:1978-2020 年,中国 GDP 从约 156 美元增长到约 10500 美元(名义),人均预期寿命寿命从 66 岁上升到 78 岁;同期印度 GDP 从约 200 美元增长到约 1900 美元,预期寿命从 55 岁上升到 70 岁。这一规律提示我们,在低收入国家,经济发展本身就是最强的“延寿药”。
但更重要的发现是:Preston 曲线随时间整体上移。1900 年时,英国 GDP 为美国的约 80%,但英国男性出生时预期寿命仅 44 岁(美国 48 岁);到了 1960 年,英国 GDP 仍是美国的约 80%,但人均预期寿命预期寿命已达 68 岁(美国 67 岁),英国反超 [10]。换言之,在收入相对位置不变的情况下,整个人口的健康基线随时间显著抬升。这一现象被解释为:每个时代都有一个“全球公共健康知识包”(global health knowledge package)——包括疫苗、抗生素、产前保健、感染控制等公共健康技术,这些技术的边际成本随时间下降,使各收入水平国家都能享受其红利。曲线整体上移就是“知识包”扩散的结果。
2. 教育水平与寿命
一项覆盖 101 个国家、约 100 万人口的荟萃分析发现,15 岁以上人口的教育年限每增加 1 年,全因死亡率下降约 10%-15%。教育提升寿命的机制包括:更高的健康素养、更好的工作条件、更强的经济能力、更低的吸烟和酗酒率、更广泛的社会网络。这一规律在不同收入水平的国家均成立,但在低收入国家更显著。中国的统计数据也支持这一规律——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群预期寿命比仅受基础教育者长约 6-8 年。
3. 医疗可及性与医疗质量
1948 年英国 NHS 的建立、1965 年美国 Medicare/Medicaid 的立法、2009 年中国新医改,都是医疗可及性扩张的标志性事件。WHO 的研究表明,医疗可及性的改善对延寿的贡献在 1950-1990 年间约占总延寿的 50%,1990 年后这一比例下降到约 30%-40%(因为发达国家已“接近天花板”),但在低收入国家仍是首要驱动因素。医疗质量方面,可量化、可比较、可改进的指标(如医院再入院率、抗生素使用强度、围手术期死亡率)正在被国际医疗质量协会(IQIC)和 WHO 推动,成为新一轮“延寿红利”的关键抓手 [1]。
4. 空气污染与气候变化
WHO 估计,全球每年因空气污染(PM2.5、PM10、NO2)导致的死亡约 670 万,占全因死亡的 12%;在中国,《柳叶刀》2020 年发表的 GBD 研究显示,2017 年空气污染导致约 124 万死亡,相当于中国总死亡人数的 11% [2]。气候变化的健康影响正变得越来越突出——极端高温事件每年导致约 50 万人死亡,登革热、疟疾、寨卡病毒等媒介传播疾病因气候变暖而扩展地理范围。2024 年 WHO 发布的《气候变化与健康》报告估计,2030-2050 年间,气候变化每年将额外导致约 25 万人死于营养不良、疟疾、腹泻和热应激。
5. 食品安全与营养
1950 年代以来,绿色革命、农业现代化、食品工业化使全球食物供给大幅增加,饥饿人口比例从约 35% 下降到约 9%。但营养不良的双重负担——营养不足与营养过剩——正成为新的挑战。2024 年《柳叶刀》发表的研究显示,全球约 20 亿成年人超重或肥胖,肥胖相关疾病(2 型糖尿病、心血管病、某些癌症)每年导致约 500 万死亡;与此同时,约 7 亿人仍面临食物不足 [2]。“地中海饮食”“DASH 饮食”“植物性饮食”“热量限制(CR)”等模式被反复证明可降低慢性病风险、延长寿命。其中,热量限制(CR)是除遗传操作外最稳健的延寿手段——在酵母、线虫、果蝇、小鼠中,CR(通常为自由进食量的 60%-70%)可使人均寿命的提升 20%-50%;灵长类动物研究也支持 CR 的延寿效果,但 2024 年 NIH 的 CALERIE-2 试验显示,人类在 CR 12% 两年后,寿命相关标志物(血压、血脂、胰岛素敏感性、慢性炎症标志物、心率变异性)显著改善,但寿命本身尚未直接观察。
6. 行为医学:运动、饮食、睡眠、心理
这四个因素的累积影响被低估,但累积证据极为强大。哈佛医学院 Goldberg 团队对 10 万美国人随访 20 年的研究显示,与“不吸烟、规律运动、健康饮食、适量饮酒”四项均满足的人群相比,四项均不满足的人群全因死亡风险高 2.7 倍。2016 年《Lancet》发表的另一项大规模队列研究(约 130 万人)显示,规律的中等到剧烈强度运动(每周 150-300 分钟)可将全因死亡率降低 28%-41%。睡眠方面,7-8 小时的睡眠与最低的全因死亡率相关,睡眠过短(<6 小时)或过长(>9 小时)均与死亡率上升相关。心理社会因素(孤独、慢性压力、抑郁)对寿命的影响同样显著——美国国立老龄研究所的数据表明,长期孤独使老年人死亡率增加约 29% [12]。
微观、中观、宏观三层因素并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嵌套的因果网络。例如:宏观层面的“吸烟”(行为医学)→ 中观层面的“慢性炎症加重”→ 微观层面的“端粒缩短加剧、细胞衰老增加”→ 最终的“肺癌、慢阻肺、心血管病死亡率上升”。反向亦然:宏观层面的“健康饮食”(地中海饮食)→ 中观层面的“肠道菌群改善、慢性炎症降低”→ 微观层面的“表观遗传漂移减缓、线粒体功能改善”→ 最终的“心血管病、肿瘤、神经退行性疾病风险下降”。这三层因素共同构成了理解“科学-寿命”关系的因果地图。
作者评注
本章尝试把“衰老”拆解为微观、中观、宏观三层,但这种划分本身是人为的,实际的生命过程是三者高度交织的网络——例如吸烟既是行为医学(宏观)问题,又通过氧化应激(微观)、菌群失调(中观)放大其危害。读者在阅读本章时,若能把三层因素视为嵌套的因果网而非独立的列表,可能会更接近真实的衰老图景。此外,十二大衰老标志的分类仍在演变,2023 年版加入的三个新标志(巨自噬失能、慢性炎症、菌群失调)本身就在打破“微观-中观”的界限。
第三章 科学发展水平与人类健康水平的关系
科学发展水平(以研发投入、专利产出、论文发表为代理变量)与人类健康水平(以健康人均寿命 HALE、健康调整期望寿命 DALE 为主要指标)之间的定量关系究竟如何?这一关系是评估“科学红利”的核心依据,也是预测未来寿命轨迹的基础。
一、HALE 的概念与测量
衡量一个国家或地区人口健康水平的常用指标有三类:人均预期寿命(Life Expectancy at Birth, LE 或 e0)、健康预期寿命(Healthy Life Expectancy, HALE)、失能调整生命年(Disability-Adjusted Life Years, DALY) [2]。
LE 是最经典、最易于理解的指标,它以“假设当前死亡率模式不变,新出生婴儿平均可活多少年”作为测量值。但 LE 有一个根本局限——它把“失能但活着”和“健康活着”混为一谈。例如,一个平均寿命 80 岁但有 20 年严重慢性病的国家,与一个平均寿命 75 岁但只有 5 年慢性病的国家,在 LE 上前者更高,但在“实际健康生命”上前者反而更差。这正是 HALE 试图解决的问题。
图 3-1 全球主要国家 HALE 趋势(2000-2024,男女合计)
HALE 由 WHO 在全球疾病负担(Global Burden of Disease, GBD)研究框架下系统计算,定义为“在当前死亡率与失能率条件下,新出生婴儿预计可在完全健康状态下存活的年数”。其计算方法基于 Sullivan 法:用分年龄分性别的“健康状态比例”对分年龄的存活年数加权求和。HALE/HALE+是 WHO 最新的指标,考虑了各年龄段、不同健康状况(完全健康、轻度失能、中度失能、重度失能)的人口分布 [2]。
WHO 发布的最新《World Health Statistics 2024》报告显示:2021 年全球出生时 HALE 为 63.6 岁(男性 62.1 岁,女性 65.1 岁),而 LE 为 71.2 岁(男性 69.0 岁,女性 73.5 岁),两者差距约 7.5 岁 [1]。换言之,全球平均每个婴儿预期会经历约 7.5 年的“带病生存期”。这种“LE-HALE 差距”在不同国家差异巨大:日本 HALE-LE 差距仅约 6 年,而俄罗斯、白俄罗斯等国差距超过 11 年。
另一个重要指标是 DALY。GBD 框架使用 DALY 衡量疾病总负担,1 DALY 代表“1 年的健康生命损失”(早死损失 + YLD,YLD = 失能生存年数)。2021 年 GBD 显示,全球 DALYs 的主要贡献者依次为:缺血性心脏病(9.9%)、COVID-19(7.4%)、卒中(5.6%)、下呼吸道感染(4.6%)、新生儿疾病(4.0%)、慢性阻塞性肺疾病(3.9%)、肿瘤(肺癌、结直肠癌等合计约 15%)、肌肉骨骼疾病(约 5%)、心理健康障碍(约 5%)、糖尿病(约 2%) [2]。这些数据为公共卫生政策提供了精准的“靶向地图”。
二、HALE 与 GDP 的相关性分析:Preston 曲线与追赶
1975 年,人口学家 Samuel Preston 在《Population Studies》发表了一篇经典论文,首次系统刻人均预期寿命寿命与人均 GDP 的对数之间的强正相关关系,这就是后来被称为“Preston 曲线”的发现 [10]。Preston 曲线在 1975 年时呈现明显的“S 型”——低收入国家集中于曲线左下角(低 GDP、低寿命),高收入国家集中于右上角,中等收入国家在中间。
1990 年以来,Preston 曲线的形态又发生重要变化。在低收入国家,曲线斜率仍较陡——根据 WHO 数据,2000-2021 年,全球低收入国家 HALE 从 44.4 岁上升到 55.6 岁(平均每年增长约 0.5 岁),增速显著高于同期高收入国家;在中高收入国家,曲线斜率趋于平缓;在高收入国家,曲线几乎水平——这意味着在当前 GDP 水平下,继续靠“经济增长 + 医疗投入”已经很难显著推动 HALE 上升 [1]。
这一现象背后是“边际效应递减”:当一个国家已经解决了婴幼儿死亡、感染性疾病、孕产期死亡等“基础问题”后,延寿的下一个战场转向慢性病(心血管、肿瘤、神经退行性疾病),而慢性病的攻克需要更前沿的科学突破(基因治疗、再生医学、AI 制药等),这些推进的成本和难度呈指数级上升。因此,Preston 曲线提示我们:仅靠 GDP 增长不能无限推动寿命延长,真正决定未来延寿节奏的是“科学-技术-工程”的突破速度。
中国的 HALE 轨迹是 Preston 曲线的典型案例。1990 年中国人均 GDP 约 317 美元,HALE 为 62.0 岁(男女合计,WHO 数据);2000 年人均 GDP 约 959 美元,HALE 为 65.0 岁;2010 年人均 GDP 约 4550 美元,HALE 为 69.3 岁;2015 年人均 GDP 约 8020 美元,HALE 为 71.0 岁;2020 年人均 GDP 约 10500 美元,HALE 为 71.4 岁;2021 年人均 GDP 约 11800 美元,HALE 为 68.4 岁(此处需注意:WHO 2021 年报告对历史数据做了方法学修订,2021 年数值比 2020 年略低);2024 年最新 WHO 估计,中国 HALE 约 70.6 岁(男女合计) [1]。这一曲线显示,中国在 GDP 增长 8 倍的同时(2000-2019),HALE 增长了约 5-7 岁,接近 Preston 曲线的“中等收入国家”特征。
对比来看,美国 GDP 在同期增长约 2.5 倍,但 HALE 仅从 1990 年的 67.8 岁上升到 2021 年的 66.6 岁(2020-2021 年因 COVID-19 影响还出现明显下降)。这一现象被美国社会学家 Anne Case 和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Angus Deaton 称为“绝望之死(Deaths of Despair)”——他们发现 1999-2017 年间,美国 45-54 岁白人非西班牙裔人口的死亡率因药物过量、自杀、肝病上升而显著提高,导致美国 HALE 从 2014 年的 69.3 岁不升反降至 2019 年的 68.5 岁(2014-2019),这是发达国家战后罕见的“健康停滞”现象 [13]。
三、研发投入与专利数的贡献
科学投入的代理变量通常有三个:研发支出占 GDP 的比例(GERD, Gross Domestic Expenditure on R&D)、生物医药领域研发支出、高质量论文发表数(以 Nature Index 或 ESI 高被引论文为代表)以及生物技术专利数(PCT 国际专利分类 C12N、A61K 等)。
从国别数据看(UNESCO 和 OECD 数据,2021 年最新):
国家
GERD 占 GDP 比重
生物医药 R&D 占 GDP 比重
美国
3.45%
0.30%
中国
2.43%
0.20%(估算)
日本
3.30%
0.28%
德国
3.13%
0.23%
英国
2.71%
0.21%
韩国
4.81%
0.32%(全球最高)
法国
2.19%
0.18%
表 3-1 主要国家研发投入对比(2021)
从生物技术专利看(WIPO PCT 申请统计,2021-2023 年累计):
国家
生物技术 PCT 申请占全球比例
美国
28%
中国
22%
日本
11%
德国
6%
瑞士
3%
英国
3%
表 3-2 主要国家生物技术 PCT 专利占比(2021-2023 累计)
Nature Index 在生命科学领域(2024 年 8 月数据)显示:美国份额约 35%,中国约 28%(快速接近),英国约 8%,德国约 6%,日本约 5%。2024 年,中国的 Nature Index 生命科学份额已超过英国,在 2025 年 Nature Index 预测中可能首次超过美国。
但专利与论文的“质量-影响”转化并非线性。美国 NIH 报告称,美国基础研究每投入 1 美元,长期可产生约 8-10 美元的健康经济回报;但这一回报的“潜伏期”长达 10-30 年。欧盟 JRC 的研究进一步指出,生物医药 R&D 投入对 HALE 的弹性系数约为 0.15-0.30——即 R&D 占 GDP 比重每提高 0.1%,HALE 可上升约 0.5-1.0 岁,但需要 10-20 年才显现。
中国近 20 年(2005-2025)的生物医药 R&D 投入和论文产出都呈指数级增长:SCI 论文从 2005 年的约 5 万篇增长到 2024 年的约 65 万篇(全球第一);PCT 生物技术专利从 2005 年的约 500 件增长到 2023 年的约 2500 件(全球第二)。这一投入已经开始转化为 HALE 的边际改善——但考虑到 R&D 到 HALE 的“时滞”,2005-2015 年的投入高峰正在 2015-2025 年的 HALE 改善中得到回报。
四、中西方对比:2000-2025 年的关键时段
2000-2025 年是中国与西方发达国家“生命科学发展水平”分水岭最显著的时段。可以用几个关键维度展开对比。
1. HALE 的追赶曲线
中国 HALE 2000 年的 65.0 岁 年的数值约 2024 年的 70.6 岁,25 年间提升约 5.6 岁(年增速约 0.22 岁);美国 HALE 从 2000 年的 67.8 岁下降到 2024 年时约为 65.4 岁(因 COVID-19 大幅波动,2019 年峰值为 68.5 岁),同期累计下降约 2.4 岁;日本 HALE 2000 年的 74.5 岁,经 2024 年后,这一指标变为 75.0 岁左右,25 年间仅提升 0.5 岁,基本“触顶”;瑞士以 2000 年的 73.5 岁 为起点,2024 年的 74.4 岁,提升 0.9 岁;新加坡从 2000 年的 72.4 岁上升到 2024 年的 74.8 岁,提升 2.4 岁 [1]。如果以“美国 2000 年 HALE = 67.8 岁”为锚,中国用了约 20 年(到 2020 年)实现追平,这一速度在全球健康追赶史上是罕见的。但需注意:中国的追赶红利主要由“感染性疾病减少、孕产保健改善、基础医疗普及”等“低垂果实”驱动,而美国当前的健康停滞则有“绝望之死、阿片类危机、肥胖流行、医疗费用高昂”等多重非医学因素。
2. 婴儿死亡率(关键校正变量)
2000 年中国婴儿死亡率(每千例活产中 5 岁以下死亡数)为 32‰,2023 年降至 4.5‰(下降 86%);同期美国从 7‰ 降至 5.4‰(下降 23%);日本从 5‰ 降至 1.7‰(下降 66%) [1]。这一指标变化直接反映了公共卫生体系的差距收敛。中国在这一指标上已接近发达国家,这是 HALE 追赶的主要贡献者之一。
3. 主要慢性病死亡率的结构性差异
心血管病: 中国2000 年的 232/10 万 经演变后,达到 2022 年的约 180/10 万,但仍是头号杀手;美国从 2000 年的 251/10 万下降到 2022 年的约 160/10 万,降幅大于中国;但中国脑卒中(尤其是出血性卒中)死亡率仍高于美国约 2 倍,反映高血压控制的差距 [21]。
肿瘤: 中国 2000 年的 5 年生存率约 30%,2022 年提升到约 43.7%(国家癌症中心数据),提升约 14 个百分点;美国 2000 年 五年 OS 率约 65%,2022 年提升到约 69%,差距从 35 个百分点缩小到约 25 个百分点 [14][23]。中国在胃癌、食管癌、鼻咽癌等“中国特色癌种”上的 五年 OS 率仍低于美国,但在肝癌( 由 12% 起步,逐步上行至 30% 以上)等领域进步显著。
阿尔茨海默病: 这是中国的明显短板。中国 60 岁以上人群 AD 患病率约 5%-6%(约 1000 万患者),但诊断率不到 30%,治疗率不到 10%。美国诊断率超过 70%,治疗率超过 50%,且随着 2023 年仑卡奈单抗(Lecanemab)等新药获批,治疗格局正在改变 [17]。
4. 多维度对比表(2000 vs 2024)
指标
中国 2000
中国 2024
美国 2000
美国 2024
日本 2024
瑞士 2024
HALE(岁)
65.0
70.6
67.8
65.4
75.0
74.4
LE(岁)
71.4
78.6
76.8
78.9
84.0
83.7
5 岁以下死亡率(‰)
32
4.5
7.0
5.4
1.7
3.5
CVD 死亡率(/10 万)
232
180
251
160
130
110
肿瘤 5 年后仍生存的比例(%)
30
43.7
65
69
67
70
人均医疗支出(美元)
50
900
4500
12000
4500
8000
医生数(每千人)
1.5
2.1
2.4
2.6
2.5
4.4
医保覆盖率(%)
25
95+
86
92
100
100
表 3-3 中西方主要健康指标对比(2000 vs 2024)
这张对比表揭示了几个关键结论:其一,中国在 2000-2024 年间完成了“基础公共健康”的追赶,部分指标(婴儿死亡率、医保覆盖率)甚至已优于部分发达国家。其二,中国在“软件性”指标(医生密度、HALE、五年 OS 率)上仍显著落后于发达国家,且追赶速度在 2015 年后明显放缓——这与中国当前的健康问题从“感染性”转向“慢性、退行性”有关,后者的攻克难度更高。另外,美国 2014-2019 年的 HALE 停滞及 2020-2022 年的下降揭示了一个重要警示:即便科学投入巨大、医疗资源充裕、社会经济高度发达,HALE 也可能因非医学因素(社会分裂、阿片危机、肥胖流行)而停滞甚至倒退。这提示我们,寿命的增长不是单纯的“科学-医疗”问题,而是“科学-医疗-社会-行为”的系统工程 [13]。其四,日本、瑞士、新加坡代表了“科学-长寿”的稳定型范式。这些国家的共同点是:经济发展水平高(人均 GDP > 50000 美元)、公共卫生体系完善、社会信任度高、饮食文化健康、医疗资源分布均衡。它们的 HALE 在过去 20 年保持温和上升(0.5-2.4 岁),是“边际效应递减”的典型案例,也提示我们下一个延寿跃迁需要新的科学范式。
科学发展水平与人类健康水平之间存在稳健的、可量化的正相关,而中国与西方发达国家在这一关系中的相对位置正在快速变化。这一变化不仅反映了经济追赶,更反映了科技追赶。从下一章开始,本论文将进入“具体技术新方向”的分析——这些突破究竟如何具体地推动了寿命延长,以及未来还能走多远。
作者评注
本章的对比表主要基于 WHO 与 OECD 的公开数据,但各国的统计口径略有差异(如婴儿死亡率的定义、HALE 计算方法),部分数值在不同时期版本之间会出现小幅修订(如 WHO 2021 报告对中国历史 HALE 的方法学修订,导致 2021 年数值略低于 2020 年)。作者在引用时已尽量注明数据来源和时间点,但读者若发现某些数值与新近发布的数据不一致,请以最新发布版本为准。此外,中国与西方发达国家的对比,因医疗体系结构差异巨大(美国以私立为主、中国以公立为主),在解释延寿机制时需谨慎。
第四章 干细胞技术的突破及影响
如果说基因组学是“读懂生命的语言”,基因组编辑是“改写生命的文本”,那么干细胞技术则是“修复生命本身”。干细胞是一类具有自我更新(self-renew)和多向分化(multipotent differentiation)能力的细胞,它们是人体组织修复和再生的基础。过去 60 年间,干细胞研究经历了从造血干细胞到胚胎干细胞、从诱导多能干细胞到类器官、从异体共生到部分重编程的多次飞跃,成为再生医学和抗衰老研究的核心驱动力之一 [8]。
干细胞被一些人称为『再生医学的圣杯』,被另一些人视为『过度炒作的泡沫』。本章尝试在两种声音之间,给出一个基于现有数据的合理判断。
一、干细胞生物学基础
干细胞可按分化潜力分为四类:全能干细胞(totipotent,如受精卵和早期胚胎细胞,可分化为完整个体)、多能干细胞(pluripotent,如胚胎干细胞和 iPSC,可分化为三胚层所有细胞类型)、专能干细胞(multipotent,如造血干细胞、间充质干细胞,分化为某谱系细胞)、单能干细胞(unipotent,如肌卫星细胞,只能分化为单一细胞类型)。
在人体中,成体干细胞广泛分布于骨髓、皮肤、肠道、肝脏、肌肉、脑等组织。造血干细胞(Hematopoietic Stem Cell, HSC)是最早被发现、临床应用最成熟的成体干细胞。1957 年,Edward Donnall Thomas 完成了首例人类骨髓移植(实际上是 HSC 移植),他因此获得 1990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此后,HSC 移植成为白血病、再生障碍性贫血、地中海贫血等多种血液病的标准治疗,全球累计完成 HSC 移植超过 150 万例 [8]。
间充质干细胞(Mesenchymal Stem Cell, MSC)是另一类重要的成体干细胞。1976 年由 Friedenstein 首次从骨髓中分离,具有分化为骨、软骨、脂肪、肌腱等多种间质细胞的能力,还能通过旁分泌作用调节免疫、促进血管新生、抑制炎症。MSC 的免疫原性低,可异体使用,因此成为细胞治疗领域的主力候选细胞,目前全球已注册的 MSC 临床试验超过 1500 项。
神经干细胞(Neural Stem Cell, NSC)主要分布于海马齿状回的亚颗粒带(SGZ)和侧脑室的室下带(SVZ)。NSC 的发现(1992 年,Weiss 和 Reynolds)开启了神经再生的研究方向,但 NSC 在成年脑中的数量和活性有限,使其在阿尔茨海默、帕金森、脑卒中等疾病中的应用面临挑战。
肝脏干细胞和肠道干细胞是人体更新最快的组织源。肠道上皮每 3-5 天完全更新一次,这一快速周转依赖于 Lgr5+ 肠道干细胞;肝脏的肝卵圆细胞(Oval cell)在肝脏损伤时被激活,启动肝再生。这些“组织特异性干细胞”的发现揭示了人体再生的“局部机制”。
但要强调的是:成体干细胞的数量、活性、分化潜力都随年龄显著下降,这是“干细胞耗竭”成为九大衰老标志之一的根本原因。从这一意义上说,基于成体干细胞的“内源性再生”策略有“先天上限”,无法从根本上逆转衰老。要推进这一上限,必须依赖“外源性补给”——即从外部提供年轻、有活力、足够数量的干细胞。这就是 iPSC 和胚胎干细胞(ESC)被寄予厚望的根本原因。
二、iPSC 的里程碑
2006 年,日本京都大学的山中伸弥(Shinya Yamanaka)团队在《Cell》发表了一篇划时代论文:他们通过慢病毒载体将四个转录因子(Oct4、Sox2、Klf4、c-Myc,后称“Yamanaka 因子”或“OSKM”)导入小鼠成纤维细胞,成功将其重编程为类似胚胎干细胞的多能干细胞,称为“诱导多能干细胞(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s, iPSCs)” [8]。2007 年,他们将同样的技术应用于人类细胞。山中伸弥因此获得 2012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与英国发育生物学家 John Gurdon 共享——Gurdon 早在 1962 年就通过体细胞核移植证明细胞分化是可逆的,为 iPSC 奠定了理论基础)。
iPSC 技术的革命性体现在三点:其一,绕过了胚胎干细胞的伦理争议——无需破坏人类胚胎,直接从体细胞获得多能干细胞;其二,实现“个体化”——可用患者自身细胞制备 iPSC,从根本上避免免疫排斥;另外,提供了“疾病模型”——可直接从患者的 iPSC 分化出目标组织细胞,在体外研究疾病机制和筛选药物。
iPSC 在疾病建模方面已有大量应用。2010 年代起,科学家陆续建立了帕金森病(由 LRRK2、PARKIN、α-synuclein 突变患者的 iPSC 分化的多巴胺神经元)、阿尔茨海默病(由 PSEN1、PSEN2、APP 突变患者的 iPSC 分化的神经元)、先天性长 QT 综合征(由 KCNQ1、HERG 突变患者的 iPSC 分化的心肌细胞)、脊髓性肌萎缩(SMA,由 SMN1 突变患者的 iPSC 分化的运动神经元)等多种疾病模型。2020 年代,这些“iPSC-疾病模型 + AI 药物筛选”的组合大大加速了药物发现 [8]。
iPSC 在细胞替代治疗方面的临床应用也于 2010 年代启动。日本理化学研究所的高桥政代(Masayo Takahashi)团队 2014 年完成了全球首例 iPSC 衍生的视网膜色素上皮(RPE)细胞移植,治疗湿性黄斑变性;2017 年,日本京都大学 iPS 细胞研究所(CiRA)与武田制药合作启动了 iPSC 衍生的 CAR-NK(自然杀伤细胞)治疗肿瘤的临床试验;2020 年,日本大阪大学心脏外科团队用 iPSC 衍生的心肌细胞片移植治疗心力衰竭;2024 年,Vertex 和 CRISPR Therapeutics 合作的 VX-880(从干细胞分化的胰岛 β 细胞)已显示对 1 型糖尿病患者的显著降糖效果,部分患者达到胰岛素脱离状态。
但 iPSC 的产业化仍面临多重挑战:制造成本高(每剂细胞治疗产品动辄上百万美元)、分化效率有待提升、潜在的肿瘤风险(尤其是 c-Myc 因子)和致瘤性残留需要严密监控。截至 2024 年,全球仅约 20 个 iPSC 衍生细胞产品进入临床试验,且大多处于早期(I/II 期)。
三、干细胞技术当前存在的核心问题
干细胞技术被广泛寄予厚望,但它远未达到“即用即得”的成熟度。当前干细胞技术面临的核心问题可归纳为五大类,每一类都不是简单的工程问题,而是触及细胞生物学、发育生物学、免疫学、伦理学最深层的规律。
1. 成瘤性风险(Tumorigenicity)
成瘤性是干细胞临床应用的第一大“拦路虎”。它来自三个不同的机制:其一,残留未分化细胞。iPSC 在体外分化过程中,即使采用最优化的诱导方案,也难以保证 100% 分化效率——残留的未分化 iPSC 具有无限增殖能力,移植到患者体内后可形成“畸胎瘤(teratoma)”,虽然通常不转移,但可能压迫周围组织、引起炎症反应,且有少数恶变案例报告。其二,致癌基因的激活。Yamanaka 因子中的 c-Myc 是一个著名的原癌基因——它在 70%-80% 的人类肿瘤中过表达或扩增。即便使用“非整合型”载体(如 mRNA、Sendai 病毒)递送 OSKM,如果 c-Myc 因子被瞬时激活且不充分被降解,有可能增加细胞的恶性转化风险。同样值得关注的是,染色体异常与突变累积。iPSC 在体外培养过程中,会不可避免地积累各种基因组异常:拷贝数变异(CNV)、单核苷酸变异(SNV)、染色体非整倍体等。应对策略上,目前主流方案包括:采用无 Myc 重编程方案、严格的细胞质量控制(全基因组测序、核型分析、单细胞 RNA 测序)、特定的培养体系(无饲养层、无动物源、添加小分子抑制剂维持基因组稳定)以及“自杀基因”安全开关。
2. 免疫排斥(Immune Rejection)
理论上,iPSC 来自患者自身细胞,应不存在免疫排斥问题。但实际并非如此。2011 年,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 Yang Xu 团队在《Nature Biotechnology》发表论文,发现小鼠 iPSC 衍生的皮肤移植仍会触发免疫排斥,即使在“同系移植”中也出现。这一结果颠覆了“自体 iPSC 免疫豁免”的简单假设。后续研究揭示了多个免疫原性来源:iPSC 表达较低水平的“非经典 HLA 分子”(如 HLA-E、HLA-G),在某些情况下可激活 NK 细胞;iPSC 重编程过程中可能产生“新生抗原(neoantigen)”;细胞分化过程中的“表观遗传残留”可能产生新的蛋白翻译后修饰,引发免疫识别;制备过程残留的动物源成分(如小鼠滋养层细胞)可作为抗原被人体识别。应对策略包括:建立 iPSC“HLA 配型库”、开发“通用型(Universal) iPSC”——通过 CRISPR 敲除 HLA-A、HLA-B、HLA-DR 等经典 MHC 分子,转入免疫抑制分子(如 CD47、HLA-E),实现“通用供体”;诱导“免疫耐受”——通过调节性 T 细胞(Treg)、抗原特异性免疫抑制等手段,在移植前建立免疫耐受。
3. 表观遗传异常与功能整合不全
iPSC 虽然在基因序列上“重置”为多能状态,但其表观遗传“记忆”不一定完全清除。这种“表观遗传记忆(epigenetic memory)”可能导致 iPSC 在分化时出现谱系偏好。更棘手的问题是,iPSC 分化细胞的“功能成熟度”——体外分化的细胞往往停留在“胎儿期”或“新生儿期”,而非“成年期”特征。例如,iPSC 分化的心肌细胞与新生儿心肌细胞在电生理、收缩力、代谢等方面更相似,而非成年心肌细胞——这一现象称为“成熟阻滞(maturation arrest)”。应对策略包括:长期培养(延长体外分化时间,有的方案培养超过 1 年)、生物力学刺激(通过拉伸、电刺激模拟体内的力学环境)、三维培养(类器官、器官芯片)、添加小分子诱导成熟(如甲状腺激素 T3、糖皮质激素等)、共培养(与支持细胞、内皮细胞共培养)、基因编辑(过表达成熟相关基因,如 MYH7 取代 MYH6)。
4. 规模化生产与质量控制
iPSC 的临床级生产面临“工业级质量控制”的根本挑战。传统实验室级别的细胞培养,使用 6 孔板或 10 cm 皿即可;但临床级生产需要满足“良好生产规范(GMP)”——包括无菌、无动物源、可追溯、可重复、可规模化的全套体系。iPSC 规模化生产的技术难点包括:扩增规模——单批 iPSC 生产需要满足数百至数千患者的治疗剂量,而 iPSC 的扩增效率有限,每传一代约 2-3 倍;分化效率——分化过程的批次差异可能达 30%-50%,需要精确控制培养条件;冷冻保存——iPSC 的冻存-复苏效率直接影响“按需发货”的可行性;运输——细胞产品的冷链运输要求严格,跨国运输更是巨大挑战;成本——目前一个 iPSC 衍生细胞产品的生产成本约 10 万-50 万美元,远高于传统药物。应对策略包括:全自动化封闭培养系统、微载体悬浮培养、模块化 GMP 工厂。
5. 伦理与社会争议
干细胞技术的伦理争议远未完全解决。其核心问题包括:其一,人类胚胎干细胞(hESC)的获取——传统 hESC 需要从人类早期胚胎(囊胚期内细胞团)获得,这在许多国家仍存在立法限制;其二,iPSC 的“个体”问题——如果用患者 iPSC 培育出完整的“个体化”类器官或类胚胎结构(blastoid),其道德地位如何界定?2023 年,美国 Salk 研究所和以色列魏茨曼研究所分别独立制造出“合成人类囊胚样结构(blastoid)”,引发了关于“是否需要 14 天规则限制”的全球讨论;从另一个角度看,“延伸性”问题——如果 iPSC 衍生细胞被用于“增强”而非“治疗”,如改善运动能力、智力、外貌,是否可被允许?其四,可及性问题——iPSC 治疗的初期成本极高,可能首先仅富人受益,引发社会公平问题;顺便提及,跨代影响——如果生殖系细胞被 iPSC 或基因编辑干预,其影响可能传递给后代,这涉及“人类基因库”的根本问题。
四、干细胞的关键技术环节深度阐述
干细胞技术要真正服务于人类寿命延长,必须攻克三个核心技术环节——“功能构建”“体外培养制备与变异控制”“定向分化诱导与组织器官更新控制”。每一个环节都涉及深层的生物学规律。
(一) 功能构建:从“细胞”到“功能性单元”
“功能构建”是指让干细胞不只是“存活”,而是在体内执行正常的生理功能。这是干细胞治疗成败的关键。以 iPSC 分化的多巴胺神经元为例,它们需要:(1)正确迁移到黑质-纹状体区域;(2)与宿主神经元建立正确的突触连接;(3)释放合适剂量和时序的多巴胺;(4)在宿主脑的微环境中长期存活(克服免疫排斥和炎症反应)。任何一个环节失败,治疗都不会成功。目前的临床数据显示,iPSC 分化多巴胺神经元在帕金森病治疗中的功能成熟度仍不理想,这是限制其临床转化的关键瓶颈。应对策略包括:在 iPSC 分化阶段引入“成熟促进因子”(如转录因子 LMX1A、FOXA2 的持续表达);在移植阶段使用生物材料支架(如水凝胶、纤维支架)提供 3D 支持;在移植后阶段使用神经营养因子(如 GDNF、BDNF)促进细胞存活和整合。
(二) 体外培养制备与变异控制
体外培养制备的核心是“在扩大规模的同时维持细胞质量”。传统 2D 培养(贴壁培养)在 10 cm 皿上的细胞数量约为 10^7 级,临床级生产需要 10^10-10^11 级(每剂治疗约 10^8-10^9 细胞,治疗数百至数千患者),因此需要从 2D 转向 3D 悬浮培养或微载体培养。变异控制的核心是“在扩增过程中避免基因组和表观遗传异常累积”。常见的变异类型包括:(1)核型异常(染色体非整倍体、易位);(2)拷贝数变异(CNV);(3)单核苷酸变异(SNV),尤其是癌基因和抑癌基因的突变;(4)表观遗传漂移(DNA 甲基化、组蛋白修饰的累积性变化)。应对策略包括:严格的培养环境控制(pH、O2、CO2、温度、营养);缩短培养时间(尽量在 15-20 代以内完成生产);全基因组监测(每批细胞进行 WGS 或 WES、SNP 芯片分析);单细胞 RNA 测序(scRNA-seq)检测转录组异质性。
(三) 定向分化诱导与组织器官更新控制
定向分化诱导是指让 iPSC 沿着特定谱系分化为目标细胞类型。这一过程依赖于对发育生物学的深刻理解——在胚胎发育中,细胞命运的决定是由一系列信号通路(Wnt、BMP、FGF、Shh、TGF-β、Notch 等)和转录因子协同控制的。通过模拟这些信号通路,科学家可以在体外“再现”发育过程,引导 iPSC 分化为目标细胞。目前已经成熟的分化方案包括:iPSC → 心肌细胞(通过激活 BMP4、FGF2,抑制 Wnt);iPSC → 肝细胞(通过激活 FGF、HGF、OSM);iPSC → 多巴胺神经元(通过激活 Shh、FGF8,过表达 LMX1A);iPSC → 视网膜色素上皮细胞(通过激活 Wnt 抑制、Noggin)。
组织器官更新控制是更前沿的方向——如何让移植的干细胞在体内长期维持功能,而非随着时间衰退?目前的策略包括:(1)诱导内源性干细胞(如通过激活 HSC 龛位中的支持细胞);(2)构建组织工程支架(提供 3D 结构和机械支持);(3)合成生物学回路(在干细胞中植入“自我调控”元件,使其根据体内信号自动调节活性);(4)3D 生物打印(将干细胞与生物材料按特定结构打印,形成类组织结构)。
五、干细胞技术与人类寿命的具体贡献
干细胞技术对人类寿命的具体贡献可从两个维度评估:“存量贡献”——已实际挽救的生命年数;“增量贡献”——未来潜在可挽救的生命年数。
存量贡献方面,截至 2024 年:全球累计完成 HSC 移植超过 150 万例,挽救了大量白血病、地中海贫血、再生障碍性贫血患者的生命,使这些原本 五年 OS 率 < 30% 的疾病提升到 70% 以上 [8];MSC 临床试验超过 1500 项,在骨关节炎、移植物抗宿主病(GVHD)、心肌梗死等领域显示出积极信号;角膜缘干细胞移植治疗角膜损伤已成熟,全球累计治疗数十万患者;CAR-T 细胞(基因改造的 T 细胞)2017 年获批后,已治疗超过 5 万例血液肿瘤患者,部分患者获得完全缓解 [16]。
增量贡献方面,iPSC 衍生细胞产品、类器官、3D 生物打印、组织工程器官是未来 10-20 年的延寿希望所在。国际干细胞研究学会(ISSCR)2024 年的预测认为:到 2035 年,iPSC 衍生细胞产品将覆盖至少 20 种难治性疾病;到 2050 年,基于干细胞的再生医学有望将全球平均寿命的增长 1-3 岁;到 2100 年,全面的“再生医学时代”可能使百岁人生成为常态。这些预测虽然有较大不确定性,但代表了科学界的主流方向。
值得强调的是,干细胞技术不是孤立发展的——它基因组编辑辑(用于制备通用型 iPSC)、AI(用于药物筛选和培养优化)、3D 生物打印(用于组织工程)、类器官(用于疾病建模)协同演进,形成“再生医学生态系统”。
作者评注
干细胞是本章讨论的所有技术中,最让人兴奋也最让人焦虑的方向之一。兴奋是因为它确实代表了“修复生命本身”的可能性,焦虑是因为其产业化进程远慢于早期预期。作者在写作本章时,刻意把成瘤性、免疫排斥、规模化生产、伦理争议等问题放在与“突破”同等重要的位置,是因为如果忽略这些挑战,容易给读者造成“干细胞即将治愈一切”的错觉。实际上,iPSC 衍生细胞产品截至 2024 年全球仅有约 20 个进入临床试验,且大多处于 I/II 期,距离大规模临床应用仍有 5-10 年的路要走。
第五章 肿瘤预防及治疗技术的突破及影响
图 5-1 肿瘤治疗技术的五次革命(手术 → 放疗 → 化疗 → 靶向 → 免疫)
肿瘤是 21 世纪人类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根据 GLOBOCAN 2022 数据,全球每年新发癌症约 2000 万例,死亡约 970 万例,约占全因死亡的 16% [23]。中国国家癌症中心数据显示,中国每年新发癌症约 482 万例(2022 年),死亡约 257 万例,肿瘤已成为中国 60 岁以上人群的主要死因之一 [14]。过去 50 年,肿瘤防治技术经历了五次关键变迁性进展,从手术、放疗、化疗到靶向治疗、免疫治疗,每一步都显著延长了肿瘤患者的生存期。
过去 50 年,人类在肿瘤防治上投入了巨大的资源。这些投入的回报,究竟有多大?本章用 5 年生存率、中位生存期、死亡率等指标,尝试给出量化回答。
一、肿瘤生物学基础与『八大标志』的演化
2000 年,美国科学家 Douglas Hanahan 和 Robert Weinberg 在《Cell》发表《The Hallmarks of Cancer》,系统归纳了肿瘤细胞的六大核心特征:持续增殖信号(self-sufficiency in growth signals)、逃避生长抑制(insensitivity to anti-growth signals)、逃避凋亡(evading apoptosis)、无限复制潜能(enabling replicative immortality)、诱导血管生成(sustained angiogenesis)、激活侵袭和转移(activating invasion and metastasis) [9]。2011 年,他们与 Douglas Hanahan 联合发表《Hallmarks of Cancer: The Next Generation》,新增“细胞能量代谢异常(deregulating cellular energetics)”和“免疫逃逸(avoiding immune destruction)”两大特征,扩展为八大标志。2022 年,Hanahan 在《Cancer Discovery》发表《Hallmarks of Cancer: New Dimensions》,进一步提出“解锁表型可塑性(unlocking phenotypic plasticity)”“衰老细胞(senescent cells)”“非突变表观遗传重编程(non-mutational epigenetic reprogramming)”“多态微生物组(polymorphic microbiomes)”四大新维度 [9]。这一框架不仅是理解肿瘤生物学的核心参考,也是设计新一代肿瘤治疗策略的理论基础。
二、肿瘤防治技术的五次革命
1. 第一次显著进展:根治性手术(1890s-)
1890 年代,William Halsted 提出乳腺癌根治术(mastectomy),开创了肿瘤手术治疗的先河。20 世纪,外科手术技术(肝移植、肺叶切除、胰腺癌 Whipple 手术、脑肿瘤显微切除等)不断成熟,使部分早期实体瘤获得根治机会。但手术的局限在于:(1)对已转移的肿瘤无效;(2)手术本身有创伤和死亡率;(3)部分肿瘤(如胰腺癌、肝癌)早期诊断困难,手术时机已失。目前,手术仍是早期实体瘤(如早期肺癌、肝癌、结直肠癌、乳腺癌)的首选治疗,贡献了约 40% 的肿瘤治愈。
2. 第二次革命:放射治疗(1900s-)
1895 年伦琴发现 X 射线后不久,放射治疗就开始用于肿瘤。1950 年代,钴-60 远距离治疗机普及;1970 年代,直线加速器引入,使放射治疗进入“高能时代”;1990 年代,三维适形放疗(3D-CRT)和调强放疗(IMRT)实现精准照射;2010 年代,图像引导放疗(IGRT)、质子治疗、重离子治疗进一步减少对正常组织的损伤。目前,约 50% 的肿瘤患者在治疗过程中接受放疗,贡献了约 40% 的肿瘤治愈。但放疗的局限在于:对辐射不敏感的肿瘤(如黑色素瘤、肾癌)效果有限;有辐射致癌的远期风险;对全身转移无效。
3. 第三次重要阶段:化学治疗(1940s-)
1940 年代,氮芥被首次用于淋巴瘤治疗,开启了化疗时代。此后,5-氟尿嘧啶(5-FU)、甲氨蝶呤(MTX)、环磷酰胺(CTX)、阿霉素(DOX)、顺铂(DDP)、紫杉醇(Taxol)等陆续上市,形成了今天的化疗药物体系。化疗对部分血液肿瘤(白血病、淋巴瘤)和部分实体瘤(睾丸癌、绒毛膜癌)有根治效果;对多数晚期实体瘤,化疗可延长生存但难以根治。化疗的局限在于:严重的毒副作用(骨髓抑制、消化道反应、脱发、心脏毒性等);肿瘤耐药性的快速出现;对正常细胞的非选择性杀伤。
4. 第四次革命:靶向治疗(2000s-)
2001 年,FDA 批准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小分子靶向药物——伊马替尼(Imatinib,格列卫),用于治疗 BCR-ABL 融合基因阳性的慢性髓性白血病(CML)。这一开创性事件开启了“靶向治疗”时代 [9]。靶向治疗的核心是基于肿瘤分子分型,选择性地作用于驱动肿瘤生长的关键分子(通常是突变蛋白或过表达蛋白)。代表性的靶向药物包括:EGFR 突变 + 奥希替尼(Osimertinib,第三代 EGFR-TKI):由此,EGFR 突变非小细胞肺癌的 的中位生存期由原来的 12 个月,被拉长到 38 个月以上;ALK 融合 + 克唑替尼(Crizotinib)/阿来替尼(Alectinib):使 ALK 阳性肺癌的 五年 OS 率超过 60%;BRAF V600E + 达拉非尼 + 曲美替尼:使 BRAF 突变黑色素瘤的中位生存期从 9 个月延长到 33 个月;HER2 阳性 + 曲妥珠单抗(Herceptin)+ 帕妥珠单抗(Perjeta):使 HER2 阳性乳腺癌从“最恶性亚型”变为“预后最好亚型”之一;BCR-ABL + 伊马替尼:使 CML 的 10 年后仍生存的比例 由 50% 起步,逐步上行至 90% 以上 [23]。
靶向治疗的成功依赖于基因组学的支撑。通过高通量测序,可以识别每个患者的“驱动突变”,从而选择最匹配的靶向药物。这种“篮子试验(basket trial)”和“伞式试验(umbrella trial)”的设计思想正在重塑肿瘤临床试验。代表性的例子是 NCI-MATCH 试验(2015 年启动),入组超过 6000 例晚期实体瘤患者,根据分子标志物(而非肿瘤部位)进行“靶点匹配” [15]。
5. 第五次重要转折:免疫治疗(2010s-)
免疫治疗是肿瘤防治史上最具颠覆性的革命。其核心思想是“激活患者自身免疫系统攻击肿瘤”,而非直接杀伤肿瘤细胞。
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CI)是免疫治疗的核心。代表性药物包括:PD-1 抑制剂:帕博利珠单抗(Keytruda)、纳武利尤单抗(Opdivo)、信迪利单抗(Tyvyt,中国 2018 年获批)、卡瑞利珠单抗(Airuniqa,中国 2020 年获批)、替雷利珠单抗(百泽安,中国 2019 年获批);PD-L1 抑制剂:阿替利珠单抗(Tecentriq)、度伐利尤单抗(Imfinzi);CTLA-4 抑制剂:伊匹木单抗(Yervoy)。ICI 在黑色素瘤、非小细胞肺癌、肾癌、肝癌、霍奇金淋巴瘤等多种肿瘤中显示出长期生存获益,部分晚期患者获得“功能性治愈”——长期带瘤生存,生活质量接近健康人 [9]。
CAR-T 细胞治疗是另一种重要演进性免疫治疗。其原理是从患者体内取出 T 细胞,通过基因工程在其表面表达“嵌合抗原受体(CAR)”,使其能够特异性识别并杀伤肿瘤细胞,然后回输到患者体内。2017 年,FDA 批准了第一个 CAR-T 产品 Kymriah(诺华),用于治疗复发难治性 B 细胞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此后 Yescarta、Tecartus、Breyanzi、Carvykti 等多个 CAR-T 获批,适应症从血液肿瘤扩展到多发性骨髓瘤。2024 年,中国国家药监局批准了首款 CAR-T 产品——复星凯特的奕凯达(阿基仑赛注射液)。CAR-T 在血液肿瘤中的完全缓解率达 50%-90%,部分患者获得长期无病生存,这是血液肿瘤治疗史上的里程碑 [16]。
其他免疫治疗方向包括:肿瘤疫苗(BNT122 个体化新抗原疫苗在胰腺癌的 I 期试验中显示出积极信号);溶瘤病毒(T-VEC 在黑色素瘤中获批);过继性 T 细胞治疗(TIL、TCR-T);双特异性抗体(如 Blincyto 在白血病中的应用);免疫调节剂(如咪喹莫特、来那度胺)。这些方向共同构成了“免疫治疗”的庞大工具箱 [9]。
三、中国肿瘤防治的特殊挑战与进展
1. 中国特色癌种
中国的肿瘤流行病学有鲜明的“中国特色”:高发癌种包括肺癌、肝癌、胃癌、食管癌、结直肠癌、鼻咽癌等;其中,肝癌、胃癌、食管癌的发病率显著高于西方,与乙型肝炎病毒(HBV)感染、幽门螺杆菌(Hp)感染、亚硝胺类致癌物摄入等因素密切相关 [14]。近年来,中国在以下领域取得显著进展:(1)乙肝疫苗接种(从 2002 年起新生儿免费接种)使乙肝新发感染率下降 90% 以上,预计未来 20-30 年肝癌发病率将显著下降;(2)幽门螺杆菌根除治疗在中国的普及,使胃癌发病率开始下降;(3)肺癌筛查(低剂量螺旋 CT)的推广,使早期肺癌的检出率提升;(4)国产靶向药和免疫药(信迪利单抗、卡瑞利珠单抗、替雷利珠单抗等)的价格仅为进口药的 1/3-1/2,大幅提高了可及性;(5)国产 CAR-T(奕凯达、纳基奥仑赛等)的获批,使血液肿瘤患者有了更多选择。
2. 中国肿瘤 五年 OS 率的提升轨迹
中国肿瘤 5 年生存率从 2000 年的约 30% 提升到 2022 年的约 43.7%(国家癌症中心数据),提升约 14 个百分点,但仍显著低于美国的约 69% [14][23]。差距的主要原因是:(1)早期筛查覆盖率低——中国癌症筛查(乳腺癌、结直肠癌、宫颈癌)的人群覆盖率显著低于发达国家;(2)规范化治疗不足——部分基层医院的诊疗水平与三甲医院差距较大;(3)新药可及性虽有改善但仍有限——部分进口靶向药、免疫药未进入医保;(4)患者经济负担仍较重——尽管有医保覆盖,但自付部分对中低收入家庭仍是较大负担;(5)中国特色癌种(如肝癌、胃癌、食管癌)的预后天然较差。
差距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医疗资源分布不均”。中国的肿瘤诊疗资源高度集中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的顶级医院,基层医院的肿瘤诊疗能力有限。国家正在推动“分级诊疗”和“肿瘤规范化诊疗”,期望在 2030 年前将肿瘤 五年带瘤生存的比例提升到 65% 以上,接近发达国家水平 [14]。
四、肿瘤防治对人类寿命的具体贡献
量化肿瘤防治对人类寿命的贡献是困难的,因为癌症的发病和死亡与年龄高度相关。但可以通过以下间接指标评估:(1)癌症 五年 OS 率的提升直接反映了“被挽救的生命年数”;(2)癌症死亡率的下降(如美国 1991-2020 年癌症死亡率下降 31%)反映了“延长的人均寿命”;(3)早发性癌症(<50 岁发病)的增加是近期的新趋势,可能抵消部分进步。
具体数据:美国 1991 年癌症死亡率为 215/10 万,2020 年降至 144/10 万,累计下降 31%,这相当于每年避免约 50 万例癌症死亡;中国 2000 年癌症死亡率为 124/10 万,2022 年降至约 96/10 万,累计下降约 23% [14][23]。这些下降有相当部分归功于:(1)早期筛查(乳腺癌、结直肠癌、宫颈癌);(2)靶向治疗和免疫治疗的进步;(3)控烟(肺癌发病率下降);(4)疫苗接种(肝癌、宫颈癌)。
从全球视角看,WHO 估计 2020-2050 年间,通过加强癌症预防、早期诊断和治疗,可避免约 700 万例癌症死亡 [1]。这一估算的依据是:30%-50% 的癌症可通过消除危险因素(吸烟、饮酒、肥胖、HPV/HBV 感染)预防;早期诊断可使癌症 5 年后无病生存的比例提升 20%-30%;规范化治疗可使晚期癌症生存期延长 6-12 个月。如果这些干预能在全球推广,人类平均寿命可进一步延长 0.5-1.5 岁。
五、未来展望:从“延长生存”到“功能性治愈”
肿瘤防治的终极目标不是“无限延长带瘤生存期”,而是“功能性治愈”——使患者长期无病生存,生活质量接近健康人。目前,在以下肿瘤中,功能性治愈被视为现实:早期乳腺癌(5 年生存率 > 95%);早期结直肠癌(五年 OS 率 > 90%);早期前列腺癌(五年无复发生存的比例 > 99%);慢性髓性白血病(10 年期存活率 > 90%);部分晚期黑色素瘤(ICI 治疗后 5 年生存率 > 50%);部分晚期非小细胞肺癌(ICI 治疗后 五年 OS 率 > 30%);部分霍奇金淋巴瘤(PD-1 抑制剂治疗后 五年期存活率 > 80%) [9][23]。
下一阶段的目标是将这些“成功”扩展到更多肿瘤类型,包括:胰腺癌(5 年后仍生存的比例 < 12%,被称为“癌中之王”);肝癌(五年 OS 率约 30%);胃癌(5 年生存率约 35%);食管癌(五年 OS 率约 30%);脑胶质母细胞瘤(五年 OS 率 < 5%)。这些“难治性肿瘤”的共同特征是:(1)缺乏明确的驱动突变,难以设计靶向药物;(2)免疫微环境“冷”(免疫细胞浸润少),ICI 效果差;(3)异质性高(肿瘤内部不同区域的分子特征差异大);(4)早期诊断困难,确诊时多为晚期。
针对这些挑战,科学界正在探索:(1)新抗原疫苗(基于患者肿瘤突变设计个体化疫苗,BNT122、mRNA-4157 等已进入临床);(2)双特异性抗体(同时识别两个靶点,如 GPRC5D-BCMA 在多发性骨髓瘤中);(3)表观遗传药物(HDAC 抑制剂、DMT 抑制剂等);(4)代谢调节药物(IDH1/2 抑制剂等);(5)微生物组调节(FMT、口服益生菌等);(6)AI 辅助诊断和治疗规划(基于影像组学和病理 AI)。这些方向的成熟度参差不齐,但代表了肿瘤防治的“下一波浪潮”。
作者评注
肿瘤防治是过去 30 年进展最不均衡的领域之一——部分肿瘤(如慢性髓性白血病、HER2+ 乳腺癌、部分黑色素瘤)已经基本被“慢性化”,而另一些(如胰腺癌、脑胶质母细胞瘤)则进展缓慢。作者在写作时尽量呈现这种不均衡,而不是给出“全面胜利”的印象。另一个需要说明的取舍是:本章没有单独讨论儿童肿瘤、罕见肿瘤、肿瘤支持治疗(如镇痛、营养、心理)等议题,这些议题在临床上同样重要,但限于篇幅未能详述。
第六章 心血管疾病预防及治疗技术的突破及影响
图 6-1 心血管药物演进的六个时代(1950s-2020s)
心血管疾病(CVD)是全球头号死因。根据 GBD 2021 数据,全球每年因 CVD 死亡约 2050 万,占全因死亡的 33%,其中缺血性心脏病(IHD)约 910 万,卒中约 690 万 [2]。中国国家心血管病中心数据显示,中国 CVD 患病人数约 3.3 亿,每年 CVD 死亡约 458 万,占总死亡的 40% 以上,显著高于肿瘤(约 26%)和其他疾病 [21]。过去 70 年,心血管疾病防治经历了“他汀、降压、抗血小板、介入、手术、心衰药物”的六大时代,每一时代都显著降低了 CVD 死亡率和延长了患者生存期。
一、心血管流行病学的全球图景
CVD 的主要类型包括:冠心病(CHD)/缺血性心脏病(IHD):包括稳定型心绞痛、不稳定型心绞痛、心肌梗死;脑血管病(CeVD):包括缺血性卒中、出血性卒中、短暂性脑缺血发作(TIA);心力衰竭(HF):由各种心脏病终末期导致;心律失常:房颤、室上性心动过速、室性心动过速等;瓣膜性心脏病:风湿性瓣膜病、退行性瓣膜病等;外周动脉疾病(PAD):下肢动脉、颈动脉等;高血压:作为 CVD 的主要危险因素,本身也是 CVD 的一种。
图 6-2 全球疾病负担(GBD 2021)主要死因构成,DALYs 占比
CVD 的主要危险因素包括:(1)不可改变因素:年龄、性别(男性更高发)、家族史、基因;(2)行为因素:吸烟、缺乏运动、不健康饮食、过量饮酒;(3)代谢因素:高血压、高胆固醇、糖尿病、肥胖;(4)社会心理因素:慢性压力、社会孤立、抑郁。其中,90% 以上的 CVD 死亡可归因于可改变的危险因素,这是 CVD 防治的重要基础 [15]。
二、CVD 防治的六个时代
1. 第一个时代:危险因素识别(1950s-1970s)
1948 年,Framingham 心脏研究启动,开启了现代心血管流行病学。1961 年,Framingham 研究首次明确提出“冠心病危险因素”的概念,识别了高血压、高胆固醇、吸烟三大主要危险因素。此后,Framingham 研究又陆续识别了糖尿病、肥胖、缺乏运动等危险因素。这一时期最重要的医学事件包括:1967 年,Christiaan Barnard 完成第一例人体心脏移植;1977 年,Andreas Grüntzig 完成第一例经皮冠状动脉腔内成形术(PTCA),开启了冠心病介入治疗时代。
2. 第二个时代:他汀革命(1980s-1990s)
1987 年,FDA 批准了第一个他汀类药物——洛伐他汀(Mevacor),开启了“他汀关键变迁”。此后,辛伐他汀、阿托伐他汀(立普妥)、瑞舒伐他汀等陆续上市,形成了今天的他汀类药物体系。他汀通过抑制 HMG-CoA 还原酶(胆固醇合成的限速酶),显著降低 LDL-C(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从而降低心血管事件风险。里程碑研究包括:4S 研究(1994 年):辛伐他汀使冠心病死亡率下降 42%;HPS 研究(2002 年):辛伐他汀使全因死亡率下降 13%;JUPITER 研究(2008 年):瑞舒伐他汀使健康人(无 CVD 史)的心血管事件相对风险降至原值的 56%,即风险下降 44%;IMPROVE-IT 研究(2015 年):依折麦布 + 辛伐他汀联合使用,使 LDL-C 进一步降低,心血管事件进一步减少。他汀使全球冠心病死亡率在 1980-2010 年间下降约 50% [15]。
3. 第三个时代:降压药物的多样化(1990s-2000s)
高血压是 CVD 最主要的危险因素之一。20 世纪后半叶,降压药物的“六大类”逐步形成:(1)利尿剂(噻嗪类、袢利尿剂);(2)β 受体阻滞剂(普萘洛尔、阿替洛尔、美托洛尔);(3)钙通道阻滞剂(硝苯地平、氨氯地平);(4)血管紧张素转化酶抑制剂(ACEI,卡托普利、依那普利、雷米普利);(5)血管紧张素 II 受体拮抗剂(ARB,氯沙坦、缬沙坦);(6)醛固酮受体拮抗剂(螺内酯、依普利酮)。里程碑研究包括:ALLHAT 研究(2002 年):噻嗪类利尿剂在降压和 CVD 预防上与其他药物相当或更好;HOPE 研究(2000 年):雷米普利使高危患者的心血管事件风险下降 22%;LIFE 研究(2002 年):氯沙坦在降压和预防卒中新发上优于阿替洛尔。降压药物的多样化使高血压控制率显著提升,美国 1960-2010 年间脑卒中死亡率下降约 80% 主要归功于降压治疗的普及 [21]。
4. 第四个时代:介入心脏病学的成熟(2000s-)
冠心病介入治疗经历了三次革命:1977 年,Grüntzig 首次完成 PTCA(经皮冠状动脉腔内成形术);1986 年,首例冠状动脉支架置入术;2003 年,药物洗脱支架(DES)上市,显著降低支架内再狭窄。此后,生物可降解支架(BVS)、第二代 DES、腔内影像学(IVUS、OCT)指导的精准 PCI 等不断成熟。里程碑研究包括:SYNTAX 研究(2009 年):对于复杂冠脉病变,搭桥手术(CABG)在主要心血管事件上优于 PCI;FAME 研究(2009 年):血流储备分数(FFR)指导的 PCI 显著改善预后;ISCHEMIA 研究(2020 年):对于稳定型冠心病,优化药物治疗与 PCI 的硬终点无显著差异,但 PCI 改善症状更明显。急性心肌梗死的“Door-to-Balloon 时间”从 1990 年代的 > 120 分钟缩短到 2020 年代的 < 60 分钟,显著降低了院内死亡率。
5. 第五个时代:抗凝、抗血小板治疗的革新(2010s-)
抗血小板药物(阿司匹林、氯吡格雷、替格瑞洛、普拉格雷)和抗凝药物(华法林、肝素、低分子肝素、新型口服抗凝药 NOAC)在冠心病、卒中、房颤等领域广泛使用。里程碑进展包括:CURE 研究(2001 年):氯吡格雷 + 阿司匹林双联抗血小板治疗(DAPT)使急性冠脉综合征患者的心血管事件风险相应缩减,降幅约为 20%;RE-LY 研究(2009 年):达比加群(NOAC)在房颤卒中预防上优于华法林,且无需监测 INR;ROCKET AF 研究(2011 年):利伐沙班(NOAC)在房颤卒中预防上优于华法林;COMPASS 研究(2017 年):利伐沙班 + 阿司匹林在稳定型外周动脉疾病/冠心病中显著降低心血管事件。新型抗凝、抗血小板药物的出血风险更低、相互作用更少、使用更方便,为房颤、静脉血栓栓塞(VTE)、冠脉支架置入术后患者提供了更好的治疗选择。
6. 第六个时代:心衰药物的“四联疗法”(2020s-)
心力衰竭(HF)是各种心脏病的终末期表现,5 年死亡率高达 50%-75%,预后比多数恶性肿瘤还差。近年来,心衰治疗发生了“显著进展性变化”——从过去的“金三角”(ACEI/ARB + β 受体阻滞剂 + 醛固酮受体拮抗剂)扩展为“新四联”(ARNI + β 受体阻滞剂 + 醛固酮受体拮抗剂 + SGLT2 抑制剂)。里程碑研究包括:PARADIGM-HF 研究(2014 年):沙库巴曲/缬沙坦(Sacubitril/Valsartan,ARNI)使 HFrEF 患者心血管死亡风险下降 20%;EMPEROR-Reduced 研究(2020 年):恩格列净(SGLT2 抑制剂)使 HFrEF 患者心血管死亡18% 的风险降幅;DAPA-HF 研究(2019 年):达格列净(SGLT2 抑制剂)使 HFrEF 患者心血管死亡风险下降 26%;VICTORIA 研究(2020 年):维利西胍(sGC 刺激剂)使 HFpEF/HFmrEF 患者心血管死亡相对风险降至原值的 90%,即风险下降 10%。新四联疗法使 HFrEF 患者的 五年 OS 率 由 25% 起步,逐步上行至 50%-60%,这是心衰治疗史上的里程碑 [15][18]。
SGLT2 抑制剂是过去 10 年最令人惊喜的发现之一。最初作为降糖药上市,但在 EMPA-REG OUTCOME(2015 年)、CANVAS(2017 年)、DECLARE-TIMI 58(2019 年)等大型心血管结局研究中显示:在 2 型糖尿病患者中,SGLT2 抑制剂使主要心血管事件(MACE)风险下降 14%,心衰住院风险相应缩减,降幅约为 33%,肾脏终点风险下降 45%。这一“从降糖药到心肾保护药”的“跨适应症”发现,开辟了代谢-心血管-肾脏交叉治疗的新范式 [18]。
三、中国心血管防治的特殊挑战
1. 中国 CVD 的“双重负担”
中国 CVD 防治面临“发展中国家+发达国家”的双重负担:(1)与发展中国家类似,中国仍承担较高的传染病、孕产期疾病负担;(2)与发达国家类似,中国也面临慢性病(尤其是 CVD、肿瘤)的快速增长。这种“双重负担”使中国 CVD 防治资源被分散,防治策略需要兼顾“两手抓”。
2. 卒中负担尤其沉重
中国脑卒中(尤其是出血性卒中)的发病率显著高于西方发达国家,这与中国高血压控制率较低(约 16%)、盐摄入量高(平均 10.5 g/天,推荐 < 5 g/天)、吸烟率高(成年男性约 50%)、肥胖和糖尿病快速增长密切相关 [21]。中国正在通过以下措施应对:(1)推广家庭血压监测,提高高血压知晓率、治疗率、控制率;(2)减少食盐摄入(国家“健康中国 2030”目标 < 5 g/天);(3)建设卒中中心网络,推广静脉溶栓、机械取栓等卒中急诊治疗;(4)推广颈动脉内膜剥脱术(CEA)、颈动脉支架置入术(CAS)预防缺血性卒中;(5)加强房颤筛查和抗凝治疗,降低心源性卒中。
3. 中国 CVD 防治的可喜进展
中国 CVD 防治在以下方面取得显著进展:(1)CVD 死亡率从 2000 年的 232/10 万下降到 2022 年的约 180/10 万;(2)急性心肌梗死院内死亡率从 2000 年的约 15% 下降到 2020 年的约 5%;(3)脑卒中发病率从 2005 年的约 220/10 万上升到 2015 年的约 360/10 万后开始趋于平稳;(4)他汀类药物使用率显著提升,2018 年中国他汀使用量超过 70 亿片;(5)介入治疗(PCI)年手术量超过 100 万例,位居全球第一;(6)胸痛中心、卒中中心建设加速,急救体系不断完善 [21]。
四、CVD 防治对人类寿命的具体贡献
CVD 防治是人类寿命延长的最大功臣之一。在 1950-2010 年间全球平均寿命增加的约 25 年中,约 7 年归功于 CVD 死亡率的下降,其中美国、欧洲贡献最大,亚洲国家(包括中国)贡献较小但增长迅速 [2][12]。
以美国为例:1950 年 CVD 死亡率为 586/10 万,2020 年降至 211/10 万,累计下降约 64%;1950 年冠心病死亡率为 307/10 万,2020 年降至 73/10 万,累计下降 76%;1950 年脑卒中死亡率为 158/10 万,2020 年降至 38/10 万,累计下降 76%。这些下降的约 50% 归功于危险因素控制(控烟、降压、降胆固醇);约 40% 归功于治疗进步(急救、介入、抗血小板、他汀、ACEI/ARB);约 10% 归功于早期诊断 [15]。
中国 CVD 防治的贡献虽然不如美国显著,但增长趋势明显。2000-2022 年间,中国 CVD 死亡率累计下降约 22%,这一下降使中国男性平均寿命增加约 1.5 岁,女性约 1.2 岁。如果中国能在 2030 年前将高血压控制率提升到 50% 以上、烟草使用率下降 30%、将 CVD 死亡率进一步下降 20%,预计可使中国男性平均寿命再增加约 2-3 岁,女性约 1.5-2 岁 [21]。
五、CVD 防治的未来方向
CVD 防治的下一阶段重点:(1)精准医学——基于基因型、表型、影像组学的个体化 CVD 风险预测和干预;(2)新靶点药物——Lp(a) 抑制剂(Olpasiran、Mulvalapin 等已进入 III 期)、PCSK9 抑制剂(依洛尤单抗、阿利西尤单抗)、ANGPTL3 抑制剂(Evinacumab)、抗炎药物(抗 IL-6 抗体 ziltivekimab 等);(3)心衰新型药物——sGC 刺激剂、选择性心肌肌球蛋白激活剂(Omecamtiv Mecarbil)、心肌肌球蛋白抑制剂(Mavacamten,用于肥厚型心肌病)、基因疗法(DANAK trial 针对 DANON 病);(4)心血管植入物的革新——无导线心脏起搏器、左心耳封堵器(Watchman)、生物可降解支架、生物人工心脏;(5)AI 辅助诊断——基于影像组学和深度学习的心电图分析、冠脉 CTA 分析、心脏 MRI 分析;(6)数字疗法(DTx)——基于手机 App 的 CVD 风险因素管理、运动康复、药物依从性提醒;(7)再生医学——心肌细胞再生(基于 iPSC 的心肌细胞片、心脏补片)用于心衰治疗。
可以预见,在精准医学、再生医学、AI、数字疗法的协同作用下,未来 20-30 年 CVD 死亡率有望进一步下降 30%-50%,为人类寿命的进一步延长做出关键贡献。
作者评注
心血管防治是被低估的延寿功臣——其累计贡献的“生命年数”甚至超过肿瘤防治,但因其在公众话语中不像“癌症治愈”那样显眼,常被忽视。作者认为,SGLT2 抑制剂和“新四联”心衰疗法的出现,是 21 世纪最重要的医学进展之一,但其“跨适应症”特征(降糖药变心肾保护药)在传统医学分类下难以体现,这也是为什么本章花了不少篇幅介绍这些药物的非传统应用。此外,中国 CVD 防治的特殊性在于“发展中国家的传染病负担 + 发达国家的慢性病负担”叠加,这种“双重负担”使策略制定比西方更复杂。
第七章 艾滋病、阿尔茨海默病等的突破及影响
除肿瘤和心血管疾病外,还有一些恶性疾病在过去 30 年间经历了革命性的防治推进,显著延长了患者寿命。本章重点讨论艾滋病(HIV/AIDS)、阿尔茨海默病(AD)、慢性肾病(CKD)三种代表性疾病的防治进展,它们分别代表了“感染性慢病”“神经退行性疾病”“器官功能衰竭”三类不同的医学挑战。
一、艾滋病(HIV/AIDS):从“绝症”到“功能性治愈”
1. HIV/AIDS 的全球流行病学
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UNAIDS)2024 年报告显示:截至 2023 年底,全球 HIV 感染者约 3990 万,2023 年新发感染约 130 万,死亡约 63 万 [16]。自 1981 年艾滋病首次被报告以来,全球累计 HIV 感染约 8840 万,死亡约 4200 万。UNAIDS 提出“95-95-95”目标:到 2025 年,95% 的 HIV 感染者知晓自身感染状况、95% 的已知感染者接受抗逆转录病毒治疗(ART)、95% 的接受治疗者实现病毒抑制。2023 年全球分别为 86%、89%、93%,已基本接近目标。
中国 HIV/AIDS 疫情相对较低,但仍需警惕。截至 2023 年底,中国现存 HIV 感染者约 129 万,2023 年新发感染约 11 万,死亡约 3 万 [22]。中国 HIV 传播途径以性传播为主(> 95%),其中男男同性传播占比上升。中国对 HIV 感染者的“四免一关怀”政策(免费检测、免费治疗、免费母婴阻断、免费义务教育、对困难家庭关怀救助)使 ART 覆盖率超过 90%。
2. ART 的五次迭代
抗逆转录病毒治疗(ART)是 HIV/AIDS 防治的核心。过去 35 年,ART 经历了五次迭代:
(1) 第一代:齐多夫定单药时代(1987-1994)
1987 年,FDA 批准了第一个抗 HIV 药物——齐多夫定(AZT,Retrovir),开启了 ART 时代。但 AZT 单药治疗的局限明显:耐药性快速出现(平均 6-12 个月),毒副作用严重(骨髓抑制),疗效有限。
(2) 第二代:二联疗法(1994-1996)
1994-1996 年,出现了“二联疗法”(2 NRTIs),如 AZT + 拉米夫定(3TC)、AZT + 去羟肌苷(ddI)。二联疗法比单药好,但仍不足。
(3) 第三代:HAART 时代(1996-2007)
1996 年,美籍华裔科学家何大一(David Ho)提出“高效抗逆转录病毒治疗(HAART)”,即“三联疗法”(2 NRTIs + 1 PI 或 1 NNRTI)。HAART 使 HIV 感染者的病死率下降 60%-80%,从一个“绝症”转变为“慢性可控疾病”——接受 HAART 的 HIV 感染者人均寿命已接近普通人群(差距约 5-10 年) [16]。
(4) 第四代:简化方案(2007-2020)
2007 年起,出现了“固定剂量复合制剂(FDC)”,如 Atripla(替诺福韦 + 恩曲他滨 + 依非韦伦)、Triumeq(阿巴卡韦 + 拉米夫定 + 多替拉韦)等,患者只需每天 1 片,大幅提高了依从性。这一时期的关键进展包括:整合酶抑制剂(INSTI)的崛起——多替拉韦(Dolutegravir)、拉替拉韦(Raltegravir)、比克替拉韦(Bictegravir)疗效更好、耐药屏障更高;长效注射剂——卡博特韦(Cabotegravir)+ 利匹韦林(Rilpivirine)每 4-8 周注射一次,替代每日口服;暴露前预防(PrEP)——替诺福韦 + 恩曲他滨(Truvada)用于高风险人群,新发感染下降 90% 以上。
(5) 第五代:长效、预防、治愈(2020s-)
2020 年以来,ART 进入第五代:(1)长效注射剂普及——卡博特韦 + 利匹韦林(每 2 个月注射一次)已成为 HIV 治疗的新标准;(2)长效暴露前预防——Apretude(卡博特韦长效注射剂)用于 PrEP,每 2 个月注射一次,优于每日口服 Truvada;(3)抗体药物——VRC01 等广谱中和抗体(bNAbs)作为 ART 的辅助治疗,可延长病毒抑制时间;(4)治愈研究——“柏林病人”(Timothy Ray Brown,2007 年)和“伦敦病人”(Adam Castillejo,2019 年)通过“CCR5 Δ32 突变供体骨髓移植”实现了 HIV 的“功能性治愈”,虽然该方案难以广泛推广,但证明了“治愈”是可能的;(5)基因组编辑——CRISPR-Cas9 系统 敲除 CCR5 基因的临床试验(NCT03164135)正在进行,可能为“治愈”提供新的路径 [16]。
3. ART 对人类寿命的贡献
ART 对 HIV 感染者寿命的贡献是关键变迁性的:1995 年(HAART 之前),20 岁 HIV 感染者的预期寿命约为 20 年(总寿命 40 岁);2010 年(HAART 普及后),20 岁 HIV 感染者的预期寿命约为 50 年(总寿命 70 岁);2024 年(现代 ART),20 岁 HIV 感染人均预期寿命寿命已接近 70 岁(总寿命 90 岁),几乎与普通人群相当(差距约 5-10 年) [16]。这一“30 年寿命增量”是任何其他传染病防治难以比拟的。
UNAIDS 估计,1995-2023 年间,ART 累计避免了约 2000 万例 HIV 相关死亡 [16]。这一数字使 ART 成为 21 世纪最重要的医学进步之一。
二、阿尔茨海默病(AD):从“对症治疗”到“对因治疗”
1. AD 的全球流行病学
阿尔茨海默病(AD)是全球最常见的痴呆类型,占所有痴呆病例的 60%-70%。根据 WHO 2023 年发布的《痴呆公共卫生应对全球行动计划》,全球痴呆患者约 5500 万(其中 AD 约 3500 万),每年新发约 1000 万,预计 2050 年将达 1.39 亿 [1]。中国 60 岁以上人群 AD 患病率约 5%-6%,患者约 1000 万,占全球 AD 患者的 28% 左右。AD 是老年人失能的主要原因之一,给家庭和社会带来沉重的照护和经济负担。
2. AD 防治的两次飞跃
过去 30 年,AD 治疗经历了两次飞跃:
(1) 第一次飞跃:对症治疗(1996-2020)
1996 年,FDA 批准了第一个 AD 对症治疗药物——多奈哌齐(Aricept,乙酰胆碱酯酶抑制剂)。此后,卡巴拉汀(Rivastigmine)、加兰他敏(Galantamine)、美金刚(Memantine, NMDA 受体拮抗剂)陆续上市。这些药物通过提高脑内乙酰胆碱水平或调节谷氨酸活性,部分改善 AD 患者的认知功能,但只能“延缓”症状 6-12 个月,不能阻止疾病进展。这一时期,AD 药物研发频频失败——2002-2017 年间,全球药企累计投入数千亿美元,失败的临床试验超过 200 项,失败的靶点包括:γ-分泌酶(Avagacestat,Semagacestat)、β-淀粉样蛋白(Verubecestat,Atabecestat 等)、tau 蛋白(LMTM)、神经炎症、胰岛素抵抗等。这一“失败潮”使整个领域笼罩在悲观情绪中。
(2) 第二次飞跃:对因治疗(2021-)
2021 年 6 月,FDA 通过加速审批途径批准了 aducanumab(Aduhelm,渤健),这是 18 年来首个获批的 AD 治疗药物,也是首个针对 AD 病因(β-淀粉样蛋白)的“对因治疗”药物。但 aducanumab 因临床试验结果争议(两项 III 期试验中只有一项达到主要终点)、严重副作用(ARIA,淀粉样蛋白相关影像学异常)、高昂价格(原价 5.6 万美元/年)引发广泛争议,最终销售惨淡,2024 年渤健宣布停止 aducanumab 的商业化。
2023 年 1 月,FDA 加速批准了 lecanemab(Leqembi,仑卡奈单抗,卫材/渤健),这是首个在 III 期 CLARITY-AD 试验中明确显示“延缓疾病进展”效果的 AD 药物 [17]。Lecanemab 是一种针对 β-淀粉样蛋白原纤维的可溶性、可清除抗体,在 18 个月的 III 期试验中使早期 AD 患者的认知衰退速度减缓 27%,且影像学上显著降低脑内淀粉样蛋白负荷。但 lecanemab 也面临副作用(ARIA 发生率约 21%)、价格(2.65 万美元/年)、需要定期静脉输注等局限。
2023 年 7 月,FDA 批准了 donanemab(Kisunla,礼来),针对淀粉样蛋白 N3pG 表位,在 III 期 TRAILBLAZER-ALZ 2 试验中显示 35% 的认知衰退减缓。2024-2025 年,新一代 AD 药物不断涌现:Remternetug(礼来,皮下注射);Gantenerumab(罗氏,虽 III 期未达标,但仍有亚组阳性信号);BIIB080(Ionis,靶向 tau 蛋白的反义寡核苷酸,II 期数据令人鼓舞)。
中国 AD 新药研发也在加速:2024 年,中国国家药监局批准了甘露特钠胶囊(GV-971,绿谷制药),是中国首个获批的 AD 治疗新药,靶向“脑-肠轴”,通过调节肠道菌群降低神经炎症;多款国产 Aβ 抗体(如 IBIO-100、PR-01 等)已进入临床。中国 AD 药物研发虽然起步较晚,但凭借庞大的患者基数和快速的临床试验能力,正在缩小与西方的差距。
3. AD 防治对人类寿命的贡献
AD 对寿命的影响主要体现在:(1)AD 患者的平均生存期约 4-8 年(从确诊到死亡),显著低于同龄非 AD 人群;(2)AD 是老年人失能和入住养老机构的主要原因,严重影响生活质量;(3)AD 给家庭和社会带来沉重的照护和经济负担。如果新一代对因治疗药物(lecanemab、donanemab 等)能延缓疾病进展 30%-50%,可能使 AD 患者的总生存期延长 1-3 年,大幅减轻家庭和社会负担。
三、慢性肾病(CKD):从“透析依赖”到“心肾保护”
1. CKD 的全球流行病学
慢性肾病(CKD)影响着全球约 8.5 亿人(占成年人口的 10%以上),是全球第 12 大死因,每年死亡约 120 万 [18]。中国 CKD 患者约 1.3 亿(患病率约 10.8%),但知晓率仅约 10%。CKD 进展到终末期肾病(ESRD)需要透析或肾移植,而透析患者的 五年 OS 率仅约 50%,比多数癌症还差。
2. CKD 防治的两次革命
(1) 第一次显著进展:RAS 抑制剂(1990s-)
血管紧张素转化酶抑制剂(ACEI)和血管紧张素 II 受体拮抗剂(ARB)是 CKD 治疗的基石药物。里程碑研究包括:RENAAL 研究(2001 年):氯沙坦使 2 型糖尿病肾病患者 ESRD 风险相应缩减,降幅约为 28%;IDNT 研究(2001 年):厄贝沙坦使 2 型糖尿病肾病患者 ESRD 风险下降 23%;AIPRI 研究(1996 年):贝那普利使非糖尿病 CKD 患者 ESRD 53% 的风险降幅。RAS 抑制剂使糖尿病肾病的 ESRD 发生率下降约 30%-50%。
(2) 第二次革命:SGLT2 抑制剂(2020s-)
如前所述,SGLT2 抑制剂最初作为降糖药上市,但在 CKD 中显示出强大获益。里程碑研究包括:DAPA-CKD 研究(2020 年):达格列净使 CKD 患者(伴或不伴糖尿病)肾脏复合终点风险下降 39%;EMPA-KIDNEY 研究(2022 年):恩格列净使 CKD 患者肾脏进展或心血管死亡相对风险降至原值的 72%,即风险下降 28% [18]。2024 年,FDA 批准达格列净用于 CKD 治疗(无论是否合并糖尿病),成为中国/全球首个获批 CKD 适应症的 SGLT2 抑制剂。SGLT2 抑制剂使 CKD 患者进入“RAS 抑制剂 + SGLT2 抑制剂”的双联时代,预计将使 CKD 进展到 ESRD 的发生率下降 30%-40%。
(3) 第三种重要阶段:非甾体 MRA(2020s-)
非甾体盐皮质激素受体拮抗剂(MRA)Finerenone 在 FIGARO-DKD(2021 年)和 FIDELIO-DKD(2020 年)研究中也显示出 CKD 获益,与 RAS 抑制剂 + SGLT2 抑制剂形成“三联心肾保护”方案。
3. CKD 防治对人均寿命的贡献
CKD 防治对人类平均寿命的贡献主要体现在:(1)延缓 CKD 进展到 ESRD,延长患者的“透析前”生存期;(2)降低 ESRD 患者的心血管死亡率(占 ESRD 死亡的 40%-50%);(3)提高 ESRD 患者的透析和肾移植质量。新药物组合(RAS 抑制剂 + SGLT2 抑制剂 + 非甾体 MRA)预计将使 CKD 患者的全因死亡风险下降 20%-30%,心血管死亡风险相应缩减,降幅约为 25%-35%,ESRD 风险下降 40%-50%。
四、其他重要疾病防治的简要进展
除上述三种代表性恶性疾病外,过去 30 年还有许多其他疾病也取得了显著的防治突破:
1. 糖尿病
全球糖尿病患者约 5.37 亿(2021 年),中国约 1.4 亿(全球第一)。新型降糖药不断涌现:GLP-1 受体激动剂(司美格鲁肽、利拉鲁肽):不仅降糖,还显著降低心血管事件,且在 STEP 系列试验中显示出显著的减重效果(平均减重 10%-15%),2024 年美国 FDA 批准司美格鲁肽(Wegovy)用于心血管二级预防;SGLT2 抑制剂:除降糖外,还降低心血管事件和肾脏终点;DPP-4 抑制剂:降糖作用温和,安全性好;胰岛素类似物:德谷胰岛素、甘精胰岛素等长效制剂,作用更平稳、注射次数更少。
2. 慢性阻塞性肺疾病(COPD)
全球 COPD 患者约 3.84 亿,每年死亡约 350 万。新型支气管扩张剂(LABA、LAMA)和吸入糖皮质激素(ICS)的三联疗法显著降低了 COPD 急性加重和死亡率;生物制剂(如 Dupilumab 抗 IL-4/13、Mepolizumab 抗 IL-5)在嗜酸性粒细胞型 COPD 中显示出积极信号。
3. 抑郁症和精神疾病
全球抑郁症患者约 3.8 亿,自杀每年导致约 70 万人死亡。新型抗抑郁药(esketamine、psilocybin 等)在难治性抑郁中显示出快速、持久的疗效;数字疗法(如 Woebot、Wysa 等基于 AI 的认知行为治疗 App)开始普及。
4. 罕见病
全球罕见病约 7000-8000 种,患者总数约 3 亿。罕见病药物研发加速,FDA 2024 年批准了 50 余种罕见病药物,创历史新高;基因疗法、RNA 治疗(如 Inclisiran、Nusinersen)、酶替代疗法(如 Palynziq)为罕见病患者带来了新的希望。中国也在加快罕见病药物的引进和研发,2024 年新版国家医保目录新增了多种罕见病药物。
综上,艾滋病、阿尔茨海默病、慢性肾病等恶性疾病的防治新方向,以及糖尿病、COPD、抑郁、罕见病的进展,共同构成了过去 30 年人类寿命延长的多元动力。这些疾病虽然在单一病种上对寿命的贡献不如肿瘤和心血管显著,但累计贡献了对人类寿命的实质性延长。
作者评注
本章选艾滋病、阿尔茨海默病、慢性肾病三种疾病作为代表,是因为它们分别对应“感染性慢病”“神经退行性疾病”“器官功能衰竭”三种不同的医学范式。它们共同的特点是:过去 30 年都经历了从“绝症”到“可治”的转变,但尚未达到“治愈”。读者若对本章未涉及的疾病(如帕金森病、渐冻症 ALS、多发性硬化、自身免疫病)感兴趣,可参照本章的结构(流行病学-技术迭代-寿命贡献-未来方向)自行组织材料。需要说明的是:本章对“长寿贡献”的量化是间接的,因为这些疾病的死亡数据通常被合并到“全因死亡”中,单独的归因困难。
第八章 未来人类寿命预测:基准 / 乐观 / 颠覆三种情景
基于前七章对生命科学发展历程、影响因素、定量关系、四大恶性疾病防治突破的系统分析,本章构建未来人类寿命的“三情景预测框架”——基准情景(Baseline)、乐观情景(Optimistic)、颠覆情景(Disruptive),并对若干影响深远的“长寿预言”进行严肃的学术讨论。
对未来的预测,有乐观者,有悲观者,有不可知论者。本章给出的基准/乐观/颠覆三情景,既不是预言,也不是猜测,而是对『未来可能落在哪个区间』的工程化梳理。
一、三情景预测框架的方法论
三情景预测是战略研究和未来学的标准方法,核心思想是:未来不是“唯一的”,而是“多种可能性”的概率分布;通过构建不同假设下的情景,帮助决策者识别“路径依赖”和“战略选择”。本章的三情景设定如下:
情景
核心假设
驱动变量
代表技术成熟度
基准情景
现有趋势延续,无重大科学推进
经济稳增、医疗投入渐进、慢性病管理优化
已有治疗手段的普及
乐观情景
Geroscience 干预获得 RCT 证据
senolytics、雷帕霉素、二甲双胍等抗衰老药
衰老干预 + 现有技术
颠覆情景
前沿生命科学共振式突破
基因疗法 + 细胞重编程 + 器官再生 + AI 制药
再生医学 + 基因组编辑 + AI
表 8-1 三情景预测框架的核心假设
二、关键节点的数值预测
图 8-1 三情景下全球与中国 2050/2100 年 LE 预测对比
情景
2025 全球 LE
2050 全球 LE
2100 全球 LE
2050 中国 LE
2100 中国 LE
基准情景
73.3
77.0
82.0
79.5
84.0
乐观情景
73.3
81.5
92.0
86.0
96.0
颠覆情景
73.3
88.0
110.0
92.0
113.0
表 8-2 三情景下全球与中国 LE 关键节点预测
这一表格的关键信息是:三情景之间存在巨大差距——基准情景下 2100 年全球 LE 82 岁,意味着“延寿红利”基本耗尽;颠覆情景下 2100 年全球 LE 110 岁,意味着“百岁人生”成为常态。哪种情景成为现实,取决于干细胞技术、基因编辑、再生医学、AI 制药等前沿技术的成熟速度与协同效应。
三、基准情景:现有趋势的延续
1. 全球趋势
基准情景假设现有趋势延续,无重大科学新方向:(1)经济稳定增长,人均 GDP 按购买力平价(PPP)每年增长 2%-3%;(2)现有医疗技术继续普及,新药开发保持当前速度(每年约 50 个新分子实体获 FDA 批准);(3)慢性病管理优化(高血压控制率、糖尿病管理率提升),但无“重要演进性”新药或新技术;(4)人口老龄化使 CVD、肿瘤、痴呆的负担加重,但通过早期诊断和规范化治疗部分抵消。在此假设下,全球 LE 2025 年的 73.3 岁 年的数值约 2050 年时 77.0 岁左右,2100 年的约 82.0 岁。中国 LE 从 2025 年时约为 78.6 岁上升到 2050 年的约 79.5 岁(因高基数增长放缓),2100 年时 84.0 岁左右 [1]。
2. 基准情景的可信度评估
基准情景是“最保守、最可能”的情景,基于过去 50 年的趋势线性外推。其可信度较高,因全球大部分国家过去 20 年的 LE 增长曲线相对平滑。但基准情景忽略了“加速”的可能性——如果某些技术(如 AI 制药、基因编辑)出现意外突破,基准情景将显著低估未来 LE。此外,基准情景对“尾部风险”不敏感——气候变化、新发传染病、抗微生物耐药(AMR)、核战争等尾部风险可能导致 LE 出现停滞甚至倒退,正如 2020-2022 年 COVID-19 大流行对美国 LE 的影响 [1]。
四、乐观情景:Geroscience 干预的兑现
1. 关键假设
乐观情景假设 Geroscience(衰老生物学)干预在 2025-2035 年间获得严格的随机对照试验(RCT)证据并广泛普及:(1)senolytics(衰老细胞清除药物,如达沙替尼 + 槲皮素、UBX0101 等)在 2030 年前获得 FDA 批准用于衰老相关疾病;(2)雷帕霉素及其类似物在 2028-2032 年间获得正式批准用于免疫衰老和认知衰退;(3)二甲双胍 TAME 试验(2024-2029 年)获得阳性结果,2028-2030 年获得 FDA 批准用于抗衰老;(4)NAD+ 前体(NMN、NR)在更严格的临床试验中显示出对心血管和认知的保护作用;(5)热量限制模拟物(如 AC11、Espercarreol 等)获得部分阳性证据;(6)运动、饮食、睡眠等行为干预的覆盖率显著提升;(7)常见老年病(糖尿病、高血压、骨质疏松)的早期筛查和干预覆盖率大幅提升。
2. 乐观情景的数值预测
在此假设下,全球 LE 以 2025 年的 73.3 岁 为起点,2050 年的约 81.5 岁,2100 年时约为 92.0 岁;中国 LE 从 2025 年的约 78.6 岁上升到 2050 年时 86.0 岁左右,2100 年的约 96.0 岁。这些数字对应的 HALE 也显著提升:全球 HALE 2025 年时约为 63.6 岁 至 2050 年的约 71.5 岁 的跃升,2100 年时 82.0 岁左右;中国 HALE 从 2025 年的约 70.6 岁上升到 2050 年时约为 77.0 岁,2100 年的约 87.0 岁。这些数字意味着到 2100 年,绝大多数人将活到 90 岁以上,百岁老人将占人口的 5%-10% [19][25]。
3. 乐观情景的实现概率
乐观情景的实现概率应该是比较高的。支持乐观情景的证据包括:(1)衰老生物学在过去 10 年取得实质性进展,senolytics、雷帕霉素、二甲双胍等候选药物都有积极信号;(2)大型 RCT(如 TAME、MILES)正在进行,可能在 2028-2032 年间得出结论;(3)AI 制药加速了新药发现,可能使抗衰老药物的开发时间从 10-15 年缩短到 5-8 年;(4)行为干预(如运动、饮食)的普及速度在加速。但乐观情景也面临挑战:(1)衰老是复杂的多因素过程,单一干预难以全面逆转;(2)Geroscience 干预的长期安全性需要数十年观察。
五、颠覆情景:前沿生命科学的共振式实质性进步
1. 关键假设
多项前沿技术在 2035-2050 年间实现共振式突破:(1)基因治疗(包括 CRISPR-Cas9 系统、碱基编辑、引导编辑等)成熟并广泛用于遗传病的根治,并逐步扩展到癌症、心血管病、糖尿病等复杂疾病的预防;(2)细胞重编程和部分重编程(partial reprogramming)技术成熟,用于组织和器官的“年轻化”;(3)器官再生(包括异种器官移植、3D 生物打印、类器官等)成熟,解决器官衰竭;(4)AI 制药全面重要进展,使新药开发时间从 10-15 年缩短到 3-5 年,成本下降 90%;(5)脑-机接口(BMI)成熟,部分恢复神经退行性疾病患者的认知和运动功能;(6)合成生物学成熟,实现“按需设计”微生物、酶、细胞用于医疗和环境;(7)纳米医学和精准医学成熟,实现疾病的“早期诊断 + 精准干预”;(8)全身性的“再生医学生态系统”形成,人类寿命的根本性延长成为现实。
2. 颠覆情景的数值预测
在此假设下,全球 LE 2025 年的 73.3 岁 年的数值约 2050 年时 88.0 岁左右,2100 年的约 110.0 岁;中国 LE 从 2025 年时约为 78.6 岁上升到 2050 年的约 92.0 岁,2100 年时 113.0 岁左右。这些数字对应 HALE 显著提升:全球 HALE 以 2025 年的约 63.6 岁 为起点,2050 年时约为 78.0 岁,2100 年的约 98.0 岁;中国 HALE 从 2025 年时 70.6 岁左右上升到 2050 年的约 82.0 岁,2100 年时约为 100.0 岁。。
3. 颠覆情景实现的可能性
颠覆情景实现的证据包括:(1)生命科学过去 30 年确实出现了“加速”——从 HGP 完成(2003)到 CRISPR 临床应用(2023)只用了 20 年,从 AlphaFold 2(2020)到 AlphaFold 3(2024)只用了 4 年;(2)多个颠覆性技术目前处于“早期成熟期”,有进入快速发展的潜力;(3)硅谷和全球科技精英对长寿研究的投入(贝佐斯、蒂尔、佩奇等数十亿美元)反映了产业界对实质性改变性突破的预期;(4)AI 的指数级发展为生命科学注入新动力。但颠覆情景面临严峻挑战:(1)多项技术的成熟度参差不齐,部分技术(如基因驱动的生态风险)难以预估; (2)即使技术成熟,大规模临床应用需要 10-20 年的安全性和有效性验证。
六、长寿预言的提出者、原话表述与阵营分布
长寿是跨越文明、跨越时代的永恒话题。从《山海经》的“不死民”到《圣经》的“玛士撒拉”(969 岁),从秦始皇派徐福东渡求仙药到当代硅谷科技精英投入数十亿美元研究抗衰老,人类对“活得更久”的渴望从未停止。在 21 世纪,随着生命科学突破的加速,一批科学家和未来学家做出了“长寿预言”,其中最具社会影响力的两类预言是:“人类预期寿命 10 年内将达到 150 岁”和“能活到 1000 岁的第一批人可能已经出生”。
1. 奥布里·德格雷(Aubrey de Grey)——“1000 岁”和“150 岁”两个说法的核心提出者
奥布里·德格雷(Aubrey de Grey,1963 年生,英国剑桥大学博士,老年生物医学家,SENS 研究基金会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官)是这两个预言的主要提出者。他提出的“七大衰老损伤”及对应的“修复策略”被合称为 SENS 理论框架 [12]。
核心预言一:第一个活到 150 岁的人已经出生。原文表述:“The first person to live to 150 has already been born”——2011 年 7 月英国《每日邮报》(Daily Mail)报道:“英国老年医学专家、长寿研究基金会的首席科学家奥布里·德格雷日前语出惊人:第一位能活 150 岁的人已经诞生”。
核心预言二:第一个能活 1000 岁的人 20 年内将出生。原文表述:“20 年内,第一位能活 1000 岁的人将会出生”——同样见于 2011 年 7 月英国《每日邮报》。德格雷后来多次在采访和 TED 演讲中重申这一观点,并将其推广到 2100 年后出生的“未来人类”可能活到 5000 岁的更激进版本。
核心理由:(1)德格雷识别了七大衰老损伤,认为每类损伤都有对应的“修复策略”;(2)他认为老化是“生物体细胞内外一个固定的机械程序”,如果医学能在分子和细胞受到的损伤达到致病程度之前完成修复,就能“无限期地延长生命”;(3)他相信研究小组能够在 10 年内为老鼠延长寿命,然后再花 10 年将新技术运用到人类身上,现年 60 岁左右的人有望享受其研究成果。2024-2025 年的采访中,德格雷进一步将“长寿逃逸速度”理论系统化——“如果你活过了 60 岁,你可能再也不会因为年龄而死亡,因为科技每年让你的剩余预期寿命延长超过一年”。
2. 雷·库兹韦尔(Ray Kurzweil)——“永生”和“长寿逃逸速度”的旗手
雷·库兹韦尔(Ray Kurzweil,1948 年生,美国发明家、未来学家、谷歌工程总监)以 86% 的预测准确率被比尔·盖茨誉为“预测人工智能最准的未来学家” [20]。他在长寿问题上的核心预言包括:核心预言一:2029 年人类达到“长寿逃逸速度”。原文表述:“我认为在 2029 年左右,我们将会达到一个临界点。医疗技术将使我们的预期寿命每过一年就能延长一岁。我们延长的寿命甚至将会超过已经度过的时间”。核心预言二:2045 年人类实现“永生”。库兹韦尔描绘的“永生图景”包括:纳米机器人替代全身血细胞,24 小时在人体内循环维护健康,别说活超 120 岁极限寿命,就连活 1000 岁都不成问题。核心预言三(引用弗雷塔斯):人类寿命可超过 150 岁 / 500 岁 / 1000 岁。库兹韦尔引用了“纳米技术先驱罗伯特·弗雷塔斯”的数学推论:如果排除特定的一半医学上可以预防的情况,将可以把人类的平均寿命的增长超过 150 岁;如果能够预防 90% 的医学问题,人类平均寿命将超过 500 岁;如果达到 99%,我们可能就会超过 1000 岁。
3. 大卫·辛克莱(David Sinclair)——“逆转衰老”和“信息论衰老观”的代表
大卫·辛克莱(David Sinclair,1969 年生,哈佛医学院遗传学教授,Paul F. Glenn Labs for the Biological Mechanisms of Aging 主任)是当代最有影响力的“衰老可逆”论者。他在 2019 年出版的《Lifespan: Why We Age—and Why We Don't Have To》(《寿命:我们为什么衰老以及我们为何不必衰老》)中系统阐述了“衰老信息论”——衰老不是“程序性”的,而是表观遗传信息(哪些基因开、哪些基因关)被打乱;如果能“重置”表观遗传信息(通过部分重编程),就能“逆转”衰老 [25]。辛克莱本人没有明确使用“10 年内达 150 岁”或“1000 岁”的说法,但他的研究方向(NAD+ 前体、部分重编程、雷帕霉素、二甲双胍衍生物)和“逆转衰老”的论证,被许多评论者视为“1000 岁预言”的科学基础之一。
七、赞同阵营的相似观点
1. 特里·格鲁斯曼(Terry Grossman)——长寿医学专家
他在《Transcend: Nine Steps to Living Well Forever》(与库兹韦尔合著,2004 年)中提出了“通往长寿的九个步骤”,预测到 2030 年代人类可能达到“长寿逃逸速度”。
2. 罗伯特·弗雷塔斯(Robert Freitas)——纳米技术延寿的数学推论
弗雷塔斯是纳米技术先驱,他的数学模型显示:如果纳米机器人能修复 50% 的可预防医学问题,人类平均寿命将超过 150 岁;如果达到 90%,超过 500 岁;如果达到 99%,超过 1000 岁。这一推论被库兹韦尔反复引用,成为“150 岁”和“1000 岁”两个说法的数学基础之一。
3. Dario Amodei——《Machines of Loving Grace》中的激进预测
Dario Amodei(1983 年生,Anthropic 创始人兼 CEO,前 OpenAI 研究副总裁)2024 年 10 月发表的长文《Machines of Loving Grace》是 AI 行业对生命科学未来最系统、最具体的展望之一。Amodei 的核心论点是:水平与博士专家相当甚至更强的『强大的 AI』(powerful AI)有望在 2026 年前后出现,并彻底改变生物学和医学的进展速度 [30]。
Amodei 的核心观点包括五个层面:(1)21 世纪生物医学进步可被压缩到 5-10 年——Amodei 认为,如果 powerful AI 在 2026 年前后实现,它有可能完成原本需要整个 21 世纪 100 年才能完成的生物学和医学进步,只需 5-10 年;(2)健康人类寿命可被翻倍——这是 Amodei 文章中最具争议的论断:他估计 powerful AI 有可能将人类的健康寿命(HALE)延长到 150 岁左右,即相比当前的 HALE(全球约 63-64 岁、中国约 70 岁)实现 2 倍以上的延长;(3)癌症、阿尔茨海默病、遗传病均可能被预防或治愈——Amodei 列举了powerful AI 在生物学-医学的具体应用清单,包括:癌症预防/治愈(通过 AI 设计的个体化疫苗、合成生物学癌症疗法)、阿尔茨海默病的预防(通过 AI 驱动的早期诊断和靶向干预)、几乎所有传染病的预防或治疗、绝大多数遗传病的基因治疗;(4)经济与社会影响——Amodei 同时讨论了 powerful AI 在经济发展、教育、治理方面的连锁影响,但他强调生物学-医学的影响将是其中最直接的;(5)对争议的坦诚——Amodei 多次承认,这些预测的不确定性极大,实际进展可能远慢于他的乐观估计,且 powerful AI 的出现本身也具有时间不确定性,他不希望自己的乐观被解读为“过度承诺” [30]。
4. Demis Hassabis——AI 加速科学发现
Demis Hassabis(1976 年生,Google DeepMind 联合创始人兼 CEO,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是 AI 加速科学发现的最有力代言人。他与 John Jumper 共同开发的 AlphaFold 2(2020 年发表)、AlphaFold 3(2024 年发表)预测了几乎所有已知蛋白质(超过 2 亿个)的结构,被誉为“解决了困扰生物学 50 年的重大问题” [5][6]。因 AlphaFold 的贡献,Hassabis 与 Jumper 共同获得 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此外,Hassabis 还联合创立了 Isomorphic Labs,专注于 AI 驱动的药物研发。
Hassabis 的核心观点包括四个层面:(1)AI 是科学的工具,而非替代品——Hassabis 多次强调,AI 的角色是“帮助科学家更快、更好地做研究”,而非“取代科学家”;AlphaFold 解放了结构生物学家的时间,让他们能聚焦于更复杂的生物学问题;(2)AlphaFold 之后是更广泛的生命科学革命——AlphaFold 的成功证明,AI 可以在“数据丰富但模式复杂”的领域(如蛋白质折叠)取得突破,类似的方法可以推广到小分子设计、基因调控网络、细胞信号传导等领域;(3)诺贝尔奖标志 AI 进入主流科学——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颁给 AlphaFold,标志着 AI 不再是“辅助工具”,而是“科学发现的核心方法论”;(4)对寿命前景的判断——Hassabis 持谨慎乐观态度,他公开表示 AlphaFold 已经为药物研发节约了大量时间和成本,类似的方法可能在未来 10-20 年内加速衰老相关疾病(癌症、阿尔茨海默病)的药物研发,但他对“延寿到 150 岁、1000 岁”的预测持保留意见,更倾向于通过 AI 加速药物研发来逐步延长 HALE [5][6]。
5. Steve Horvath——表观遗传时钟与生物年龄
Steve Horvath(1967 年生,德国裔美国科学家,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 UCLA 人类遗传学与生物统计学教授)是表观遗传时钟(Epigenetic Clock)的奠基人。他 2013 年在《Genome Biology》发表的开创性论文,首次系统证明:通过测量 DNA 甲基化位点(主要为 CpG 位点)的累积变化,可以高精度估计人体组织和细胞的“生物学年龄”,由此建立的 Horvath 时钟成为后续 PhenoAge(Levine 2018)、GrimAge(Lu 2019)等第二代生物年龄指标的基石 [28][29]。
Horvath 的核心观点包括四个层面:(1)生物年龄与时序年龄是两种不同的概念——时序年龄(Chronological Age)只取决于出生时间,而生物年龄(Biological Age)反映个体真实的衰老程度;通过表观遗传时钟测量,同一个 50 岁的人,其生物年龄可能横跨 35 岁到 65 岁;(2)表观遗传时钟具有跨组织、跨物种的普适性——同一时钟可用于血液、皮肤、脑组织等多个组织,也可推广到小鼠、灵长类等不同物种;(3)生物年龄具有可塑性——通过饮食、运动、药物(如雷帕霉素、二甲双胍)等干预,可以减缓甚至逆转生物年龄,这一可塑性是 Geroscience 干预的科学基础;(4)对寿命极限持审慎态度——Horvath 多次在公开访谈中指出,他既不相信“150 岁、1000 岁”的激进预测,也不同意“寿命存在硬上限”的悲观论,他认为更现实的预测是“健康寿命(HALE)的显著延长”——通过 Geroscience 干预,把当前约 65 岁的全球 HALE 推到 80-85 岁,这本身就是革命性的进步 [28][29]。
6. 投资界与科技精英的“投资背书”
PayPal 创始人彼得·蒂尔(Peter Thiel)、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佐斯(Jeff Bezos)、谷歌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Larry Page)等科技亿万富翁,投入巨资到抗衰老研究:蒂尔资助了 Unity Biotechnology(衰老细胞清除);贝佐斯投资 Altos Labs(部分重编程领军企业,2022 年成立即获 30 亿美元融资);佩奇资助 Calico(Alphabet 旗下抗衰老研究公司)。
7. SENS 基金会——抗衰老的资助机构
SENS(SENS Research Foundation)自 2009 年成立以来,资助了全球多个抗衰老研究项目,部分成果(如部分重编程、衰老细胞清除)已成为当代生命科学的主流方向 [12]。
8. 学术界的小众支持者
如哈佛大学医学院的 George Church(被誉为“基因编辑教父”之一)对逆转衰老的乐观态度;MIT 的 Leonard Guarente 对 NAD+ 和 sirtuins 的持续研究;美国斯克里普斯研究所的 Eric Topol 对 AI + 医学革命的乐观预测。
八、反对阵营的核心理由
1. S. Jay Olshansky(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流行病学名誉教授)——寿命极限论的核心旗手
奥尚斯基在 2024 年 10 月于《Nature Aging》发表新作,核心结论:“我们必须认识到这是有限度的” (“We must recognize that there is a limit”);“超过保修期后人体将无法正常运转”;“除非生物衰老过程能够显著减缓,否则本世纪人类的寿命不太可能从根本上延长”;“自 1990 年以人均预期寿命寿命改善的速度已经放缓” [27]。奥尚斯基的另一个有力论据是“打地鼠游戏”——“随着寿命的延长,就像打地鼠游戏,每个地鼠代表一种不同的疾病,活得越久,地鼠会越多,会越来越快地出现”。
2. Jan Vijg(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医学院遗传学系)——人类寿命上限约 115-125 岁
2016 年,维杰与 Brandon Milholland 合作在《Nature》发表《Evidence for a limit to human lifespan》,通过分析全球“超长寿记录者”数据库(1990 年代后每年都有人活到 115 岁以上,但极限值在 1997 年由 Jeanne Calmant 达到 122 岁后未再被打破),认为“人均寿命的生物学极限”约为 115-125 岁 [11]。
3. Leonard Hayflick(海弗利克)——细胞分裂极限的理论奠基人
1961 年,海弗利克发现人类成纤维细胞在体外培养时,分裂 50-60 次后就会永久停止增殖,这一现象被命名为“海弗利克极限”(Hayflick Limit),核心机制是染色体末端的端粒——每次细胞分裂时端粒缩短 15-20 个碱基对,当端粒耗尽时细胞进入衰老状态 [24]。这一发现是当代衰老生物学的“奠基性发现”,被奥尚斯基、维杰等人作为“寿命有上限”的核心证据。
4. 2021 年《Nature Communications》的 DOSI 研究——人类寿命极限 120-150 岁
2021 年 Pyrkov 等人在《Nature Communications》发表的研究通过“动态有机体状态指标(DOSI)”证实:人类寿命极限在 120-150 岁之间,此时人体将完全丧失损伤修复能力。具体而言,80 岁的成年人在经历相同程度的压力后,其恢复所需的时间约为 40 岁时的三倍。这意味着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体抵抗外部挑战的能力逐渐减弱直至消失 [26]。
5. Richard Hodes(美国 NIH 国家老龄研究所主任)——主流科学界的代表立场
霍德斯多次公开表示:“我们没有看到‘长寿逃逸速度’的任何现实证据。”NIH、英国皇家学会等主流机构的立场基本一致——延寿速度会继续,但反对“150 岁”“1000 岁”等激进预测。
6. James Vaupel(马克斯-普朗克人口研究所)——反对寿命极限论,但也反对浪漫主义
沃佩尔反对“寿命极限”论,认为人类寿命仍在快速延伸,2050-2100 年达到 100 岁以上的百岁老人将达到数千万;但他也反对“在某些维度取得进展生物学极限”的浪漫主义预测,认为“渐进式延寿”才是未来主流。
九、长寿预言争论的根本焦点
长寿预言争论的根本焦点是“生物学极限是否存在、能否被突破”。赞同派认为“生物学极限”是一个伪命题——只要技术足够先进,任何“极限”都可以被出现新的可能;反对派认为“生物学极限”是真实的——人体作为一个生物化学机器,有内在的衰老程序,任何“软件升级”(医学)都无法突破“硬件限制”。这一争论本身反映了人类对自身本质的两类根本性认知:“生物-机械论”(人体是复杂的生物机器,可被工程化改造)和“生物-宿命论”(人体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有不可逾越的生物学限制)。前者是工程思维的延伸,后者是生物学传统思维的延续。
十、对长寿预言的讨论
1. 对“人类预期寿命10 年内将达到 150 岁”
判断:“人类预期寿命10 年内将达到150 岁”在当前科学框架内的可信度不高。原因包括:(1)150 岁超出任何已知的人口学或生物学极限(包括 DOSI 研究确认的 120-150 岁上限);(2)“10 年”(即 2035 年)的时间尺度上生命科学重大进展有限——临床试验周期普遍超过 10 年,基因编辑 + 再生医学 + 部分重编程等关键技术的成熟需要更长时间;(3)科技突破与全社会普遍接受和应用之间存在时滞。但需要指出,即使“人类预期寿命 10 年内达 150 岁”可信度不高,少数个体活到 150 岁以上在颠覆情景下是可能的,尤其是那些率先尝试现代科技成果的少数人。
2. 对“能活到1000 岁的第一批人可能已经出生”
判断:“1000 岁”在当前科学框架内可信度很低。原因包括:(1)“1000 岁”不是科学预测,而是科幻愿景——它要求“长寿逃逸速度”持续整个世纪,这在理论上可能,但实际可能性极低;(2)“1000 岁”涉及的根本不是医学问题,而是“物理学 + 生物学 + 信息论”的极限问题——人体作为一个物质系统,其存续受制于热力学第二定律、基因突变的累积、表观遗传漂移等多个独立过程,即使每种“损伤”都被完美修复,累积效应仍可能导致系统崩溃;(3)德格雷“七大衰老损伤”的修复策略虽然每种都有科学基础,但要实现“全部修复”且“持续整个千年”,需要的不仅是科学突破,更是文明级别的技术跃迁。但同样需要指出,德格雷的核心贡献在于把“对抗衰老”从科幻推入了严肃科学议程——SENS 基金会资助的多个研究项目,部分成果(如部分重编程、衰老细胞清除)被视为当代生命科学的主流方向。从这一意义上说,“1000 岁”的预测虽然可信度很低,但它推动的科学议程是真实的、有价值的。
也就是说,长寿预言的核心价值不在于其数字是否准确,而在于它推动了抗衰老科学议程的严肃化——使“对抗衰老”从科幻推入了主流科学,从民间补剂推入了 I/II/III 期临床试验,从亿万富翁的“个人延寿”推入了大众医疗体系。这是长寿预言对 21 世纪生命科学最重要的贡献。
人类寿命的未来不是“现有的渐进式延长”,而是“前沿生命科学技术的成熟落地”——前者已经被边际效应递减所制约,后者才是真正的“延寿红利”所在。这也是本论文重点论述干细胞技术、再生医学、AI 制药、抗衰老药物的原因——因为它们是“延寿关键技术”中最重要的几类。在科学-技术-产业的加速曲线上,人类寿命曲线的下一个推进点正在靠近。这个突破点不是单一技术的胜利,而是基因编辑 + 再生医学 + AI 制药 + 抗衰老的共振式胜利。它何时到来、以何种形态到来,都将取决于基础研究的新方向节奏、技术转化的工程效率、社会治理的协调能力——以及人们对“延寿”本身的伦理共识。
作者评注
本章的三情景预测带有较强的主观性——尤其是“颠覆情景”下的 110 岁全球 LE,是基于一系列假设的推断,而非基于现有数据的线性外推。作者在写作时已尽量标注每个情景的核心假设与不确定性,但仍需提醒读者:三情景是“可能性空间”的示意,而非概率分布的精确预测。对“长寿预言”的批判性评估,作者的基本立场是:数字本身(150 岁、1000 岁)不是关键,但其推动的科学议程是有价值的。这种“区分数字与议程”的态度,可能比简单的“支持”或“反对”更接近真实。
结 语 走向一个“可期”的寿命未来
1796 年,琴纳为 8 岁男孩接种牛痘;224 年后的 2020 年,人类在不到一年时间内将 mRNA 疫苗从基因序列推进到全球接种。1953 年,沃森和克里克用 900 字论文与一张铅笔素描揭开 DNA 双螺旋;70 年后的 2024 年,AlphaFold 3 可在数小时内预测几乎所有生物大分子的复合体结构。1981 年,艾滋病被首次报告;45 年后的 2024 年,长效注射 ART 使“功能性治愈”成为可能,2030 年甚至有望实现“持续病毒抑制 = 不传播”的全面预防。这些数字背后是同一条逻辑:科学-技术-产业的加速曲线,使原本不可想象的突破成为现实。但我们也清醒地看到,这种“加速”不是均匀的——它有时快,有时慢;它在某些领域(疫苗、AI、基因编辑)突飞猛进,在另一些领域(神经退行性疾病、复杂代谢病)则举步维艰。这种不均匀性正是科学探索的真实图景。
回到本章开始时的问题:在科学-技术-产业的加速曲线上,人类寿命的下一个推进点在哪里?这正是本论文三情景框架的核心意义。基准情景告诉我们,在不出现重大科学突破的情况下,2050 年全球平均 LE 可达 77.0 岁、中国可达 79.5 岁——这是“最可能”的轨迹。乐观情景告诉我们,如果 senolytics、雷帕霉素、二甲双胍等 Geroscience 干预在 2025-2035 年间获得严格的 RCT 证据并广泛普及,2050 年全球 LE 可达 81.5 岁、中国可达 86.0 岁——这是“可努力争取”的轨迹 [19]。颠覆情景告诉我们,如果基因疗法 + 细胞重编程 + 器官再生 + AI 制药实现共振式新方向,2050 年全球 LE 可达 88.0 岁、中国可达 92.0 岁——这是“值得想象”的轨迹 [25]。
这三种情景之间不是“谁对谁错”的关系,而是“概率密度分布”的不同分位。理性的人不会只押注其中一种情景,但会同时为三种情景做准备:按基准情景规划人生(养老金、健康管理),为乐观情景保留“机会窗口”(关注抗衰研究、保持健康生活方式),对颠覆情景保持“思想准备”(认知但不依赖)。
但更重要的是,在三情景之外,我们应该看到一些“确定”的趋势:其一,延寿的“质量”将比“长度”更重要——HALE 与 LE 的差距将越来越受到重视;其二,延寿的“公平性”将越来越受到关注——科学红利的分配机制将成为 21 世纪重大政治议题;另外,延寿的“系统性”将越来越受到重视——它不是单一技术的突破,而是公共卫生、医疗技术、行为医学、社会治理、文化价值的协同进步。
科学发展从来不是“无所不能”的魔法,但它确实是“持续累积”的力量。从琴纳牛痘到 AlphaFold 3,从 Preston 曲线到 senolytics,从“挽救婴幼儿”到“对抗衰老”,人类寿命曲线的延伸始终是科学-医学-社会-伦理协同的结果。展望未来,这条曲线仍将在“延寿红利”和“风险因素”的拉扯中向上推进,只是其形态将由人们今天的选择所塑造。
作为科学写作者,既不应做无根据的乐观主义者,也不应做盲目的悲观主义者。科学告诉我们的是:在过去 230 年里,人类寿命曲线的每一次延伸,都伴随着知识、技术、制度的协同进步。这种进步没有边界——只要研究继续、投资持续、教育普及、合作扩展,寿命曲线的上沿就永远有继续抬升的可能。科学对人类寿命的贡献,本质上是对“人的可能性”的贡献。
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但也充满机遇的时代,对寿命的未来保持审慎的乐观——审慎,因为知道延寿的边际效应正在递减,延寿的难度正在提升,延寿的“质量”比“长度”更重要;乐观,因为更知道过去 230 年科学-医学-社会协同进步的力量,知道这一力量仍在加速,知道它的边界尚未到达。这或许就是“可期”的寿命未来的最好注脚:它既不是确定的,也不是不可能的;它是可被追求的、可被影响的、可被塑造的——前提是持续投入、持续学习、持续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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