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供医学专业人士阅读参考结核药研发提速:上市与在研全盘点。撰文:上海公卫结核中心提到结核病(TB),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咳嗽、发热、盗汗,以及肺部感染。作为一种古老而仍然广泛存在的传染病,结核病至今仍威胁着全球公共健康。WHO《2025年全球结核病报告》显示,2024年全球结核病新发病例约1070万人,死亡病例约123万人,结核病仍然是全球范围内导致死亡最多的单一传染病之一[1]。WHO提出的“终结结核病战略”曾设定明确目标:到2025年,全球结核病发病率下降50%、死亡人数下降75%。然而截至2024年,这两项核心指标仅分别完成约12%和29%。也就是说,全球结核病防控的推进速度,仍远未达到预期。更棘手的是,耐药结核正在让治疗变得更难。WHO报告显示,2024年全球约有39万例耐多药/利福平耐药结核(MDR/RR-TB)患者,能够得到诊断并进入规范治疗的比例仍不足44%。耐多药结核(MDR-TB)、利福平耐药结核(RR-TB)和广泛耐药结核(XDR-TB)的出现,让传统治疗方案面临更大挑战。部分患者对异烟肼、利福平等核心药物不再敏感,治疗变得更漫长、更复杂,也更容易出现不良反应和治疗失败。但你可能想不到的是,在这场与结核分枝杆菌的长期较量中,真正改变治疗格局的,不只是更早发现患者、更规范完成疗程,还有一件同样关键的事:新型抗结核药物正在不断出现。那么,面对越来越难对付的结核病,新药研发走到了哪一步?已经上市的新药能解决什么问题?正在临床试验中的候选药物,又可能给未来治疗带来哪些变化?现在,让我们一起看一看抗结核药物发展现状:盘点已落地上市的新型抗结核药物,聚焦进入临床试验阶段的候选新药,厘清当下结核治疗药物的发展格局。图1 2025年最新结核病流行病学情况分析一、为什么结核病新药研发迭代迟缓结核病治疗之所以困难,首先在于结核分枝杆菌本身非常“顽固而聪明”。它可以长期潜伏在人体内,也可以躲进巨噬细胞等免疫细胞中,还能在低氧、营养受限等不利环境下进入相对休眠状态,普通杀菌药物往往很难一次性清除。更重要的是,结核病治疗通常需要多种药物联合使用,并持续较长时间。只要用药不规范、疗程中断或药物组合不合理,就可能给耐药菌株留下机会。耐药一旦形成,患者可选择的药物减少,疗程延长,治疗成本和不良反应风险也会随之上升。在WHO 2024年发布的《细菌优先病原体清单》中,利福平耐药结核分枝杆菌被列为最需要关注的耐药病原体之一[2]。这意味着,耐药结核已经不只是结核病防控内部的问题,而是全球抗微生物耐药行动中的重点威胁。因此,抗结核新药研发的目标,并不只是“多一种药”。更重要的是要回答几个现实问题:能不能缩短疗程?能不能覆盖耐药菌株?能不能减少毒副作用?能不能杀灭休眠菌、细胞内菌和低氧病灶中的持留菌?正是在这些需求推动下,抗结核药物研发重新进入活跃期。二、已上市新药:耐药结核治疗的“关键拼图”目前,贝达喹啉、德拉马尼和普托马尼是新型抗结核药物中最具代表性的三种。它们并不是简单替代某一种老药,而是从不同环节攻击结核分枝杆菌,为耐药结核治疗打开了新的方案空间。1贝达喹啉:让结核菌“断电”贝达喹啉(Bedaquiline,BDQ)是近几十年来抗结核治疗领域的重要突破,也被视为耐药结核新药时代的标志性药物。如果把结核分枝杆菌看作一座微型工厂,ATP合成酶就是维持这座工厂运转的“发电机”。贝达喹啉的作用靶点正是能源ATP合成酶。它通过干扰结核菌能量代谢,让细菌难以继续生存和增殖。贝达喹啉于2012年在美国获批上市,2019年被WHO列为耐多药/利福平耐药结核病治疗的A组药物,2020年被纳入我国医保目录,使更多耐药结核患者有机会从新型治疗方案中获益[3]。更重要的是,贝达喹啉推动了全口服短程方案的发展。以贝达喹啉为核心的BPaL方案(贝达喹啉+普托马尼+利奈唑胺)和BPaLM方案(贝达喹啉+普托马尼+利奈唑胺+莫西沙星),让部分耐药结核患者的治疗从传统18-24个月缩短至约6-9个月,显著改变了耐药结核治疗格局。不过,新药并不意味着可以放心大胆地用。随着贝达喹啉应用增加,相关耐药问题也逐渐受到关注。未来仍需要更统一、规范的耐药判定标准和监测体系,帮助临床尽早识别耐药风险,保护来之不易的新药疗效。2德拉马尼:瞄准细胞壁的“建筑材料”德拉马尼(Delamanid,DLM)是一种硝基咪唑类抗结核药物,由日本大冢制药研发,2014年在欧盟获批用于成人MDR-TB治疗,2018年在中国获批上市。结核分枝杆菌有一层结构特殊、脂质含量很高的细胞壁。这层细胞壁就像它的“防护铠甲”,也是结核菌能够长期存活、抵抗外界压力的重要原因。而德拉马尼主要通过抑制甲氧基分枝菌酸和酮基分枝菌酸的合成,干扰细胞壁形成,从而发挥抗菌作用。在耐药结核治疗中,德拉马尼为部分患者提供了重要选择,尤其是在需要构建个体化联合方案时具有价值。需要注意的是,德拉马尼仍应在规范方案中使用,并需关注QT间期延长、联合用药相互作用及患者基础疾病等安全性因素。3普托马尼:低氧病灶里的“第二把钥匙”普托马尼(Pretomanid,PMD)是全球第三个获批上市的新型抗结核药物。2019年,普托马尼获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2024年,该药在中国正式获批。普托马尼同样属于硝基咪唑类药物,但它的特点在于“双重作用机制”:一方面,它可以抑制结核分枝杆菌细胞壁分枝菌酸合成,破坏菌体结构;另一方面,它能在结核病灶常见的低氧环境中被激活,释放一氧化氮,杀伤处于持留或休眠状态的结核菌。也就是说,普托马尼不仅针对正在活跃复制的细菌,也尝试触及那些“躲起来、慢下来”的结核休眠体。它的上市和应用,直接推动了BPaL/BPaLM等短程全口服方案的成熟,使耐药结核治疗从“漫长、复杂、难坚持”逐步走向“更短程、更简化、更可及”。图2三种已上市新药的耐药机制示意图三、临床试验中的新药,谁可能成为下一梯队?如果说已上市新药已经进入临床一线视野,那么临床试验中的候选药物,就是未来抗结核治疗继续升级的关键储备。这些药物有的瞄准细胞壁合成,有的干扰能量代谢,有的尝试改善现有药物毒性,还有的专门针对细胞内或休眠状态下的结核菌。它们共同指向一个目标:让未来治疗更短、更强、更安全,也更能应对耐药挑战。表1:全球结核药物研发联盟管线临床试验药物及其作用靶点Ⅲ期临床:离临床应用更近一步➤ Quabodepistat(OPC-167832):切断细胞壁“支架”Quabodepistat是一种新型抗结核候选药物,核心靶点是DprE1。DprE1参与结核分枝杆菌细胞壁阿拉伯聚糖的生物合成,是细菌维持细胞壁结构的重要酶。抑制DprE1,就相当于在细胞壁建造过程中切断关键材料供应。2025年,《柳叶刀·传染病》发表研究显示,OPC-167832与贝达喹啉、德拉马尼等药物联合组成的BPaQ/BPaQM方案具有较好的早期杀菌活性和耐受性[4]。相比含利奈唑胺方案,它未来有望进一步降低长期治疗相关毒性,并探索更短程的全口服治疗路径。值得关注的是,2026年1月,我国启动并同步参与OPC-167832相关Ⅲ期国际多中心临床试验。这也是我国20多年来首次与全球同步开展抗结核新药Ⅲ期国际多中心研究。如研究进展顺利,将有助于推动我国更早参与国际抗结核新方案评价与应用。➤ 舒达吡啶(WX-081):中国自主研发的“断电”药物舒达吡啶(WX-081)是我国结核病领域重要的1.1类创新药,为口服制剂。它是在贝达喹啉结构基础上优化而来,同样通过抑制ATP合成酶干扰结核分枝杆菌能量代谢。前期研究显示,WX-081对药物敏感结核菌和耐药结核菌均具有良好体内外活性,整体抗菌能力与贝达喹啉相近。同时,该药在QT间期等安全性方面显示出进一步优化的潜力。自2022年以来,WX-081已作为结核病治疗药物进入中国Ⅲ期临床研究。对于我国抗结核药物研发来说,这不仅是一项候选药物的推进,也代表着中国原创新药正在更深入地参与耐药结核治疗方案的重构。Ⅱ期临床:从“有活性”走向“有方案”➤ 1) JDB0131:第三代硝基咪唑类候选药物JDB0131是中国自主研发的新型硝基咪唑类抗结核药物,可视为在德拉马尼基础上进行结构优化后的候选药物。它主要通过干扰结核分枝杆菌细胞壁代谢发挥作用。IIa期临床数据显示,JDB0131治疗后在痰菌转阴、肺部空洞变化和病灶吸收等方面显示出积极信号,同时胃肠道不良反应和心脏安全性方面也表现出一定优势[5]。由于目前仍处于临床研究阶段,这些初步结果还需要更大样本、更长随访和后续Ⅲ期研究进一步验证。在2025年世界肺部健康大会上,中国研究团队展示了WX-081、JDB0131等自主研发抗结核创新药物进展,也让国际同行看到中国在耐药结核治疗领域的研发力量。➤ 2) Macozinone(PBTZ-169):另一条DprE1靶向路径Macozinone是一种苯并噻嗪酮类抗结核候选药物,同样靶向DprE1。与OPC-167832类似,它通过阻断细胞壁关键成分合成来杀伤结核分枝杆菌。PBTZ-169对耐多药结核菌株表现出较强体外杀菌活性,且与多种现有或新型抗结核药物可能存在协同作用。已有研究提示,PBTZ-169与贝达喹啉、吡嗪酰胺等组成的新方案,可能比传统三联方案展现出更强疗效。不过,该药对休眠状态菌株的作用仍相对有限,未来更适合在联合方案中寻找位置。➤ 3) Sutezolid(PNU-100480):利奈唑胺之后的“升级思路”利奈唑胺是耐药结核短程方案中的关键药物之一,但长期使用可能带来骨髓抑制、周围神经病变等毒性问题。Sutezolid同属噁唑烷酮类药物,通过抑制细菌蛋白质合成发挥抗菌作用,被寄予“保留疗效、降低毒性”的期待。目前,Sutezolid正被整合进包含贝达喹啉、德拉马尼、普托马尼或莫西沙星等药物的多种短程全口服方案中进行评估。已有临床研究显示,其早期安全性和耐受性较好,但最佳剂量、长期安全性以及在不同联合方案中的定位仍需继续明确[6]。➤ 4)Telacebec(Q203):卡住结核菌的“呼吸链”Telacebec是一种咪唑并吡啶酰胺类小分子化合物,靶点是结核分枝杆菌细胞色素bc1复合物的QcrB亚基。简单来说,它通过阻断电子传递链,使细菌难以获得能量,从而影响其生存。Telacebec在体外、动物模型以及巨噬细胞内感染模型中均显示出较强抗结核活性,对药物敏感、耐多药和广泛耐药结核菌株均具有抑制作用[7]。研究还发现,它对引起布鲁里溃疡的溃疡分枝杆菌也具有很强抑制作用,因此相关临床研究正在不同分枝杆菌感染场景中推进。I期临床:新机制的早期探索➤1)GSK2556286:瞄准巨噬细胞内的“隐蔽战场”结核分枝杆菌最难处理的特点之一,是它可以潜伏在巨噬细胞内,并在宿主体内长期存在。GSK2556286通过高通量巨噬细胞内筛选发现,具有独特的胆固醇依赖性作用机制。该药可激活结核分枝杆菌膜结合腺苷酸环化酶Rv1625c,升高细菌胞内cAMP水平,干扰其胆固醇利用通路,从而影响细胞内持留菌的生存。动物模型显示,GSK2556286可降低小鼠肺部细菌负荷,并具有进一步联合用药开发的潜力[8]。➤ 2) TBAJ-876/TBAJ-587:贝达喹啉之后的第二代二芳基喹啉TBAJ-876和TBAJ-587均为第二代二芳基喹啉类抗结核候选药物,可看作贝达喹啉结构优化后的“换代选手”。它们同样作用于ATP合成酶,但在亲脂性、代谢特征和心脏安全性方面进行了优化设计。这类药物的价值在于,一方面希望保留贝达喹啉强大的抗菌活性,另一方面尝试降低QT间期延长等安全性顾虑,并为未来应对贝达喹啉耐药提供新的备选路径[9]。➤ 3)Alpibectir(BVL-GSK098):不是主攻手,而是“增敏剂”Alpibectir是一种酰胺基哌啶衍生物。与直接杀灭结核菌的药物不同,它更像是乙硫异烟胺、丙硫异烟胺等药物的“助攻手”。研究显示,Alpibectir可通过调控VirS等相关通路,上调mymA表达,显著增强乙硫异烟胺的杀菌作用,并可能克服部分由EthA突变介导的乙硫异烟胺耐药。它的潜在意义在于:在提高疗效的同时,可能降低乙硫异烟胺或丙硫异烟胺所需剂量,从而减少剂量相关不良反应、改善患者依从性。图3 关键的结核药物及抗菌机制作用示意图(复旦大学,张睦扬)四、未来结核治疗,会走向哪里?从已上市药物到临床试验管线可以看到,抗结核新药研发正在出现几个清晰方向。第一,治疗正在从“漫长、注射、难坚持”走向“短程、全口服、可管理”。BPaL/BPaLM等方案的出现,已经让部分耐药结核治疗发生质变。第二,药物靶点正在更加多元。除了传统的细胞壁合成和蛋白质合成,新药还在瞄准能量代谢、电子传递链、低氧环境中的持留菌,以及巨噬细胞内的隐匿病原体。第三,中国正在从“跟随使用”走向“同步参与”和“自主创新”。WX-081、JDB0131等候选药物的推进,意味着我国在耐药结核新药研发和国际临床研究中的参与度正在提升。当然,新药不是万能答案。耐药结核治疗仍然离不开规范诊断、药敏检测、个体化联合方案、全程管理和患者依从性。任何新药都需要在严格适应证和规范方案中使用,才能真正延缓耐药、提高治愈率,并保护新药价值。五、结语结核病仍在全球范围内造成沉重的疾病负担,而耐药结核更是让治疗难度持续升级。但好消息是,抗结核药物研发正在重新活跃起来。从贝达喹啉、德拉马尼、普托马尼等已上市新药,到OPC-167832、WX-081、JDB0131、PBTZ-169、Sutezolid、Telacebec等临床试验新药,新的治疗工具正在一步步走近临床。未来的结核治疗,可能不再只是“把疗程坚持完”,而是更精准地选择药物组合,更早识别耐药风险,更有效清除不同状态下的结核菌。这条路仍然漫长,但每一种新机制、每一项临床试验、每一个更短更安全的治疗方案,都在把“终结结核病”的目标往前推进一步。参考文献:[1]FERNANDES G F S, THOMPSON A M, CASTAGNOLO D, et al. Tuberculosis Drug Discovery: Challenges and New Horizons [J]. J Med Chem, 2022, 65(11): 7489-531.[2]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 bacterial priority pathogens list, 2024: bacterial pathogens of public health importance to guide research, development and strategiesto prevent and control antimicrobial resistance (WHO, 2024).[3]杨子仪, 陈素婷. 贝达喹啉耐药及耐药诊断的研究进展[J]. 中国防痨杂志, 2025, 47(3): 374-379. [4]DAWSON R, DIACON A H, DE JAGER V, et al. Safety, pharmacokinetics, and early bactericidal activity of quabodepistat in combination with delamanid, bedaquiline, or both in adults with pulmonary tuberculosis: a randomised, active-controlled, open-label trial [J]. Lancet Infect Dis, 2025, 25(4): 435-44.[5]CHU N, NIE W, DU J, et al. A novel antituberculosis agent exhibits potent clinical efficacy and good safety profile: an open-label, randomized-controlled, multicenter, phase 2a trial [J]. Signal Transduct Target Ther, 2025, 10(1): 427.[6]HEINRICH N, MANYAMA C, KOELE S E, et al. Sutezolid in combination with bedaquiline, delamanid, and moxifloxacin for pulmonary tuberculosis (PanACEA-SUDOCU-01): a prospective, open-label, randomised, phase 2b dose-finding trial [J]. Lancet Infect Dis, 2025, 25(11): 1208-18.[7]NGUYEN T Q, HANH B T B, JEON S, et al. Synergistic Effect of Q203 Combined with PBTZ169 against Mycobacterium tuberculosis [J]. Antimicrobial Agents and Chemotherapy, 2022, 66(12): e00448-22.[8]NUERMBERGER E L, MARTíNEZ-MARTíNEZ M S, SANZ O, et al. GSK2556286 Is a Novel Antitubercular Drug Candidate Effective In Vivo with the Potential To Shorten Tuberculosis Treatment [J]. Antimicrob Agents Chemother, 2022, 66(6): e0013222.[9]ZHANG Y, LAI Y, ZHOU S, et al. Inhibition of M. tuberculosis and human ATP synthase by BDQ and TBAJ-587 [J]. Nature, 2024, 631(8020): 409-14.本栏目由“上海市健康科普专项计划(JKKPYL-2025-B08)”支持。责任编辑:乐多
发布于: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