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鉴 VantB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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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亿美元押注背后,三个群体在同一件事上看到的东西完全不同
2026 年上半年,TCE(T 细胞衔接器)领域的 BD 交易可以用"疯狂"来形容。
吉利德以 21.75 亿美元收购 Ouro Medicines,核心资产 CM336 是来自康诺亚的原研药物 BCMA×CD3。优时比以 22 亿美元收购 Candid,原研资产也是来自嘉和、岸迈等中国 NewCo 股东。泽璟制药把 DLL3×DLL3×CD3 三抗 alveltamig 的海外权益授权给艾伯维,首付 1 亿美元、里程碑超 10 亿。剂泰的临床前三特异 TCE MTS-128,总交易额 16 亿美元。
据不完全统计,2024 至 2026 年自免 TCE 领域已披露的 17 起交易中,11 起来自中国,首付款合计超过 50 亿美元,总金额超过 130 亿美元。叠加肿瘤领域的持续投入,全球 TCE 相关交易总额据估算已达 180 亿美元。 单从数据看,TCE无疑是当前生物医药最炙手可热的赛道之一。
但热归热,同一个 TCE——在产业界、资本界、科学界眼里,是完全不同的三样东西。产业界看见的是一条已经跑通的 BD 流水线。资本界看见的是一张估值跑在临床前面 2-3 年的期权。科学界看见的是一道机制已经验证、但细节远没拼完的复杂拼图。
这三种看法之间的落差,才是 TCE 此刻最值得被深挖讲清楚的故事。
产业面孔:"这是一条已经跑通的 BD 流水线"
对于参与 BD 交易的药企和 biotech 来说,TCE 已经不是一个"要不要做"的问题——它是一个"怎么做、怎么退"的问题。
这条流水线的逻辑并不复杂。中国把 TCE 资产做到临床前或早期临床阶段,美国 NewCo 以低成本接盘,换上自免的马甲,融一笔大钱,再高价卖给 MNC。从头到尾,退出路径顺畅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康诺亚是最标准的例子。2024 年 11 月,康诺亚以 NewCo 模式将 CM336(BCMA×CD3 双抗)的海外权益注入 Ouro Medicines,保留约 15%股权。2026 年 3 月,吉利德以最高 21.75 亿美元收购 Ouro。康诺亚从这笔交易中确认首付款约 2.50 亿美元,外加最高约 7,000 万美元里程碑。从管线注入到并购退出,不到两年。
泽璟制药走的是另一条路——直接把三抗 alveltamig 授权给艾伯维。首付 1 亿美元加上超 10 亿美元里程碑。金额不一定有康诺亚那么大,但结构更简单,也不需要自己组 NewCo。
这两笔交易背后有一个共同特征:中国资产的性价比已经让 MNC 愿意用"扫货"的方式布局。
在 2024-2026 年的 17 起自免 TCE 交易中,有 11 起来自中国。MNC 不是在"挑选赢家"——他们在"扫货中国 TCE 平台"。高价高首付交易频发:UCB 收购 Candid 首付 20 亿美元占总额的 91%,吉利德收购 Ouro 首付 16.75 亿占 77%。
而且,这个趋势没有减速的迹象。就在本月(2026 年 7 月),德琪医药的 ATG-201(CD19×CD3 双抗 TCE,自免适应症)以首付$6,000 万、总金额最高$11.8 亿的价格授权给 UCB——7 月 13 日首付款正式到账,距离签约不到一个月。算上这笔,18 起自免 TCE 交易中 12 起来自中国。德琪的 TCE 平台已是第二次出海(另一笔 CD3×CLDN18.2 三抗授权给 K2,总金额$9.8 亿),TCE 这条 BD 流水线正在从"偶发事件"变成"持续兑现"。
首付占比高到这个程度,说到底就是一句话:怕错过。先锁定,再筛选。
这就是产业界眼中的 TCE——一条已跑通的 BD 流水线。对康诺亚、泽璟们来说,故事已经结束了。但对接过资产的 MNC 来说,故事才刚刚开始。
资本面孔:"这是一张估值领先临床 2-3 年的期权"
从产业视角切换到资本视角,剧本完全不同。
MNC 花二十几亿美元买的从来不是"已经验证的药"——买的是"未来可能治好一大片自免病的可能性"。这里有一条反复出现的规律:资产被重估的速度,永远快于它被验证的速度。
先看一组耐人寻味的数据。
自免 TCE 目前临床进度最快的领跑者——Cullinan 的 CLN-978(CD19×CD3),2026 年 6 月在 EULAR 上发布了数据。据第三方行业分析报道,14 例 SLE 患者中仅 5 例达到 DORIS 缓解,比例 36%;单剂量 B 细胞清除仅 50%达到 BLOQ,而且已经出现反弹。Cullinan 自己的官方新闻稿只提了 RA 和 SLE 首批患者的安全性——上述有效率数字,只字未提。FierceBiotech 同期报道的标题则是正面判断——"It looks like this hypothesis will pan out"。
同一组数据,三种读法。这本身比数据更有意思。
放在自免 TCE"下一个自免大药"的叙事面前,36%的 DORIS 缓解率——差距一目了然。
再看 BCMA 方向。强生的 Teclistamab(BCMA×CD3)2025 年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表了 10 例难治性自免疾病的概念验证数据。2026 年的扩展队列扩大到 18 例(5 个欧洲中心,中位 5 线治疗失败,疾病覆盖 SSc 10 例、肌炎 4 例、SLE 2 例等)。结果:
疗效面: 61%(11/18)达到主要临床缓解,24 周时升至 88%(7/8 可评估)。但同时——
安全性面: 所有患者(17/17)IgG 降至检测下限以下,67%需长期 IVIG 替代。67%发生 CRS(全部 G1-2)。28%(5/18)发生严重感染住院。2 例死亡——均为 SSc 心脏受累患者,分别发生在第 20 天(弥漫性肺泡出血+肾衰竭)和第 24 天(心力衰竭),两项均"未确切归因于 CRS 或感染"。
最关键也最容易忽略的数字:中位随访仅 5.1 个月。 最长的一例也才 21 个月。一款瞄准终身用药替代的自免药物,你要看的是它连续用三年、五年之后的安全性——而现在手里只有五个月的数据。
再把它放到现有的基线上去看——罗氏的 Obinutuzumab(CD20 单抗)就摆在那里,半年两针、已上市、安全性接近普通生物制剂,真实世界研究在 48 周时实现了 37.5%的 DORIS 缓解(Frontiers in Immunology, 2025)。
但 MNC 的账不是这么算的。
第一,CAR-T 有清淋毒性、要个体化制备、定价 40 万美元以上——这套模式在肿瘤末线行得通,在自免慢病里商业化难度极大。自免患者大多是年轻女性、需要终身管理。TCE 是现货、皮下注射、不清淋、可重复给药——这是冲着"让自免慢病管理像打生物制剂一样日常"去的。
第二,CD20 单抗清外周 B 细胞没有问题,但浆细胞和组织里驻留的 B 细胞清不掉。BCMA 靶点和 CD19+BCMA 双靶理论上可以补这个缺口。在难治性重症那一小群患者里,单抗确实已经碰到了天花板。
第三,从交易结构看,首付只是‘入场费’——UCB 的 22 亿里 20 亿、吉利德的 21.75 亿里 16.75 亿,都是交易一签就支付的真金白银。但真正决定这笔交易盈亏的,是后端里程碑:那些才是赌临床结果的‘行权价’。首付几十亿看着吓人,但放在自免千亿美元市场的体量里,本质上是一笔试错的期权费。MNC 不是把全部筹码都押上了——他们只是先买了一张门票,真正的重注,要等数据出来才下。
这不是 FOMO——这是**"期权费"思维**。一个三年前还被贴着"不可成药"标签的赛道,现在有了概念验证、有了初步安全数据、有了可以扩展的技术平台。MNC 愿意为这个期权付几十亿首付。但期权值不值钱,看的是行权,不是买入。
2026 年下半年到 2027 年是第一个真正的验证窗口。标准并不复杂:B 细胞清除能不能稳定维持 3-6 个月以上?DORIS 能不能到 60%以上?CRS 和严重感染能不能压到 10%以下?如果低于这些门槛,当前这批高定价交易——至少一半——需要在 2028 年前减值。
按照 DIP 研究院的证据分层,支撑目前这批自免 TCE 交易的临床证据,绝大多数停留在 C-D 级——公司披露和早期 I 期数据。距离能支撑获批和商业化的 A-B 级证据(随机对照试验或单臂注册研究),至少还差 2-3 年。这个差距,就是资本和产业之间的那道裂缝。
科学面孔:"一道还在拼的拼图"
科学界看到的 TCE,既不是产业界的"流水线",也不是资本界的"期权"——它是一道还在拼的拼图。
先说已经拼好的部分。TCE 的作用机制很清楚:一条臂抓住 T 细胞表面的 CD3,另一条臂抓住靶细胞(比如 B 细胞)表面的抗原,把两者拉到一起,形成一个不依赖 MHC 呈递的人工免疫突触——T 细胞被激活,释放细胞因子,杀伤靶细胞。2014 年,Blinatumomab 用随机 III 期证明了这条路在临床上走得通。到今天,全球已有 12 款 TCE 获批(9 款血液瘤、3 款实体瘤),在研管线约 288 条,中国占其中约 75 条。
针对血液瘤,BCMA×CD3 三款产品(Teclistamab、Elranatamab、Linvoseltamab)的 ORR 全部站上了 60% -- ORR 已经不是拉开差距的指标了。真正分高下的,是深度缓解能不能持久、给药能不能从住院输液变成门诊皮下、以及感染和长期免疫抑制怎么管理。
在 CD20×CD3 双抗赛道中,Glofitamab 的 STARGLO 研究目前代表了 TCE 领域最高级别的证据——随机 III 期试验显示,Glofitamab 联合 GemOx 方案用于不符合移植条件的 R/R DLBCL 患者,24 个月总生存率从对照组的 33.6%提升至 54.4%,死亡风险降低约 40%。中国桥接数据也不弱:Teclistamab 中国队列(N=26)ORR 76.9%,≥CR 率为 57.7%,跟全球数据比甚至略好一点。
但科学界看到的,不只是这些。 还有四个被产业和资本绕开的问题。
第一个是毒性——它改不了,只能管理。
Teclistamab 在多发性骨髓瘤中国桥接队列(MajesTEC-1 中国组,N=26)中,任意级别感染发生率达 96.2%,3 级及以上为 73.1%。虽然长期随访显示新发严重感染随时间有所减少,但 BCMA 靶向 TCE 带来的低丙球蛋白血症及感染风险,根子出在靶点本身——BCMA 被清除后,正常浆细胞也随之耗竭,免疫球蛋白的分泌便难以为继。这不是靠剂量调整能绕过去的生物学瓶颈。
而 GPRC5D 靶点则面临另一类问题:口腔、味觉、皮肤及指甲相关的 on-target/off-tumor 毒性,考验的不是短期耐受,而是患者能否长期坚持治疗。
需要说明的是:上面这组中国数据来自骨髓瘤患者,不是自免患者。但毒性数据依然相关——TCE 的 CRS 和感染风险由靶点生物学和 T 细胞激活机制决定,不会因为适应症换了就消失。自免患者更年轻、预期生存更长,对长期安全性的要求实际上比肿瘤患者更苛刻。
第二个关键变量,是 TCE 与 CAR-T 之间约 3 年的进度差: CAR-T 这边,Kyverna 的 KYV-101 已在僵人综合征中启动滚动 BLA 提交,预计 2026–2027 年有望成为首个获批的自免 CAR-T 产品;Cabaletta 的 rese-cel 在肌炎和 SLE 中的注册队列也在稳步推进; 反观 TCE 赛道:CLN-978 仍处于 I 期剂量爬坡阶段,cizutamig 同样停留在 I 期。即便按最乐观的预期,首个自免 TCE 获批也要等到 2029 年。 这 3 年的时间窗口,足以让 CAR-T 将‘免疫重置’的临床叙事锚定在医生和患者心智中——先发优势,往往不只是时间上的领先。。
第三个是实体瘤这个老问题。Tarlatamab(DLL3×CD3)已经在 SCLC 获批,Teclistamab 和 Talquetamab 在 MM 里也批了—— 但实体瘤 TCE 面前还是那三座大山:肿瘤抗原异质性、TME 免疫抑制、T 细胞耗竭。下一代多特异性 TCE(强生 Ramantamig BCMA×CD3×GPRC5D 已进 III 期,ORR 86.1%;艾伯维 ABBV-2001 的空间位阻设计;ModeX 的四特异性 CD28 共刺激)在扩展边界,但没有一个绕开了这三座山。
第四个关键变量,是‘血液清零’的幻觉——这或许是产业与资本在同一个问题上最危险的信息盲区。 外周血 B 细胞清零,绝不等于组织里的 B 细胞被清除。ACR 2025 上的一份淋巴结核心活检研究(Abstract 2695)把这一点讲得异常清晰:血液的‘干净’,只是表象;组织的‘残留’,才是关键
策略
外周血 B 细胞
淋巴结 CD19 清除
淋巴结 CD20 清除
滤泡结构
CD19 CAR-T
完全清除完全清除
完全清除
完全破坏
Obinutuzumab(III 型 CD20)
完全清除-96%
-92%
1 例完全破坏
Rituximab(I 型 CD20)
完全清除-86%
-86%
部分保留
Blinatumomab(CD19 TCE)
接近完全-47%
-69%
有限影响
Blinatumomab——最早获批的 TCE——在血液中几乎将 B 细胞清除殆尽,但在淋巴结内,CD19⁺细胞仅被清除了不到一半。而同一活检样本中,Obinutuzumab 的清除率达到了 96%。
差别在哪?TCE 的分子量小(Blinatumomab 只有 54 kDa),穿过血管壁没有问题——问题是它半衰期只有大约 2 小时。进去了,站不住,来不及完成深度杀伤。新一代皮下 TCE 靠 Fc 融合把半衰期拉长到数天甚至数周,但加了 Fc,分子就大了,组织穿透效率跟着往下掉。半衰期和组织渗透,是 TCE 的一对跷跷板——延长一个,往往牺牲另一个。
而且,组织清除的完整程度直接关系到临床结局。同一研究发现:淋巴结 B 细胞彻底清除、滤泡结构被完全破坏的患者,实现了持续无药缓解;清得不干净的,几乎全部复发、需要再次治疗。
这意味着什么?如果 TCE 的组织清除深度确实系统地弱于 CAR-T、甚至弱于 Obinutuzumab——那么当前 180 亿美元的 BD 叙事,有一大块地基是悬空的。它的底层逻辑是"TCE 能替代 CAR-T 做深度免疫重置"。这个逻辑,尚未被任何临床数据证实。
科学界的判断是审慎而分层的:TCE 在血液瘤中已经完成了“药物类别确认”;在实体瘤中,仍在进行“靶点与场景选择确认”——两个战场,阶段完全不同,不宜混为一谈。而在自免领域,此刻最关键的争议早已不是“TCE 能不能清除 B 细胞”,而是——“它能不能清除到组织深处,且比 Obinutuzumab 更彻底?”
这个问题,目前只有一个答案:不知道。。
产业界看见流水线,资本界看见期权,科学界看见拼图。三张面孔都是 TCE 真实的一部分。只是每个群体站在不同的位置,盯着不同的数字,问着不同的问题。
上篇把这三张面孔摊开来了。下篇追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当 TCE 走到商业化终点——技术、临床、商业化的三道窄门——到底能穿过去多少?
本文为 TCE 深度解析系列上篇。下篇《TCE 的三道窄门——技术、临床、商业化,哪道门最窄?》将追问:当 TCE 走到商业化终点,三道窄门,到底能穿过去多少?
数据来源:
潮药 Bar·Jerry.Z,《自免 TCE 爆款叙事失败,将毁灭一整代 biotech!》(2026 年 7 月)
DIP 研究院,《T 细胞衔接器(TCE):从获批竞赛到证据分层、工程化迭代与临床落地》(2026 年 7 月)
医药魔方 Pro/Nature Reviews Drug Discovery,《下一代 TCE,竞赛打响》(2026 年 7 月)
P.A. Baeuerle et al., "T cell engagers emerge as a compelling therapeutic modality", JEM (2026)
X. Kang et al., "Bispecific and multispecific T-cell engagers", Antibody Therapeutic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6)
清宁之境/观生物,《自身免疫疾病中的 TCE》(2026 年 7 月)
Fredrik N. Albach et al., "Teclistamab for treatment-refractory autoimmune diseases: a multicentre case series", Annals of the Rheumatic Diseases (2026)
Cullinan Therapeutics, EULAR 2026 CLN-978 & Velinotamig Clinical Data Press Release (2026 年 6 月 10 日)
ACR 2025 Abstract 2695: Effects of different B-cell-depleting strategies on the lymphatic tissue
RheumNow, "Taking a Closer Look: B-Cell Depletion Beyond the Blood" (2026)
Antengene/UCB: ATG-201 Global License Agreement Press Release (2026 年 7 月)
德琪医药:ATG-106 与 K2 独家授权协议公告(2026 年 7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