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刘蕙林
审阅︱邹婵,阳国平点评︱张从刚(清华大学药学院),沈璐(中南大学湘雅医院神经内科),潘庆飞(美国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
责编︱王思珍
神经退行性疾病(neurodegenerative diseases,NDDs)中的慢性神经炎症,长期被视为神经元损伤后的伴随现象或继发反应;然而,越来越多研究提示,持续性免疫激活可能参与疾病进展,并在特定阶段成为推动神经元功能障碍和病理扩散的重要环节。阿尔茨海默病(Alzheimer’s disease,AD)、帕金森病(Parkinson’s disease,PD)、肌萎缩侧索硬化症(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ALS)和亨廷顿病(Huntington’s disease,HD)等疾病,虽然病理蛋白、遗传背景和临床表现不同,但常共同伴随线粒体功能障碍、DNA损伤、胶质细胞反应和持续性免疫激活。如何理解这些上游损伤信号与慢性神经炎症之间的共同分子枢纽,是当前神经退行性疾病机制研究中的重要问题。
环GMP–AMP合成酶–干扰素基因刺激因子通路(cyclic GMP–AMP synthase–stimulator of interferon genes pathway,cGAS–STING pathway)是细胞质DNA感知的核心先天免疫通路,可将线粒体DNA(mitochondrial DNA,mtDNA)泄漏、核DNA损伤和微核破裂等应激信号转化为I型干扰素、NF-κB炎症因子及特定条件下的炎症小体相关反应。那么,在NDDs中,cGAS–STING究竟是致病驱动因素、炎症放大器,还是继发相关标志物,仍需系统梳理和审慎判断。
近日,来自中南大学第三湘雅医院临床药理中心/中南大学湘雅药学院的阳国平教授、邹婵助理研究员团队,联合华南师范大学脑科学与康复医学研究院、湖南大学生物医学科学学院等合作团队,在Journal of Neuroinflammation在线发表了题为“Mechanistic insights and therapeutic potential of targeting the cGAS–STING pathway in neurodegenerative diseases” 的综述文章。该文系统总结了cGAS–STING通路在AD、PD、ALS和HD等神经退行性疾病中的结构基础、细胞类型偏向输出、疾病证据和治疗转化边界,并从证据分层角度讨论该通路在不同疾病情境中作为致病节点、炎症放大器或继发相关标志物的可能性。刘蕙林为第一作者,邹婵、阳国平为通讯作者。
cGAS–STING通路:连接DNA应激与神经炎症的核心枢纽
cGAS–STING通路的核心作用,是将细胞质DNA异常暴露转化为炎症信号。细胞质双链DNA被cGAS识别后,促进第二信使2′,3′-cGAMP合成;cGAMP进一步结合位于内质网上的STING,诱导其构象变化、寡聚化以及向内质网-高尔基中间体/高尔基体转运。随后,STING转运至ERGIC/高尔基体并发生棕榈酰化,形成有利于下游信号复合物组装的平台,进而招募并激活TBK1等分子,启动IRF3和NF-κB相关转录程序,从而诱导I型干扰素、干扰素刺激基因(interferon-stimulated genes,ISGs)和多种炎症介质。
在慢性疾病情境下,该通路的重要病理意义可能不只在于启动炎症,还在于放大或延长局部免疫反应。cGAMP可经缝隙连接、LRRC8通道或溶质载体进入邻近细胞,使局部DNA损伤信号在一定条件下扩展为组织水平的“旁观者”炎症反应。与此同时,ENPP1介导的cGAMP水解、STING逆向转运、泛素化清除以及自噬相关负反馈,共同影响信号持续时间和作用范围。因此,作者将该通路概括为一个由“DNA应激触发—结构激活—信号平台组装—跨细胞传播—负反馈终止”构成的动态调控系统。
图1 cGAS–STING经典信号通路及中枢神经系统中的潜在可干预节点
(注:文中示意图均由作者团队基于综述内容原创绘制)
二、细胞类型偏向输出:一种较有辨识度的分析框架
本文较有辨识度的一点,是将cGAS–STING在不同中枢细胞中的“偏向性输出”置于同一框架下比较。既往研究多关注某一疾病或某一细胞类型中cGAS–STING是否被激活,而该综述进一步强调:同一条cGAS–STING核心通路,在小胶质细胞、星形胶质细胞、神经元和少突胶质谱系细胞中,并不一定产生完全相同的炎症或损伤反应。换言之,cGAS–STING并非统一输出炎症的单一开关,更适合被理解为一个受到细胞身份、疾病阶段和微环境共同塑造的神经免疫信号节点。
图2 中枢神经系统不同细胞类型cGAS–STING输出差异的分析框架
小胶质细胞是cGAS–STING介导神经炎症放大的关键执行细胞之一。在多种模型中,小胶质细胞通常表现出较强的免疫反应能力,其cGAS–STING输出多以I型干扰素/ISG程序为主,并伴随NF-κB促炎因子上调;在特定刺激和疾病阶段,还可与NLRP3炎症小体、IL-1β成熟和细胞焦亡等反应相互耦联。
星形胶质细胞可能参与慢性炎症状态的维持和固化。与小胶质细胞不同,星形胶质细胞的cGAS–STING输出更偏向NF-κB/反应性胶质化、补体相关改变和衰老相关分泌表型(senescence-associated secretory phenotype,SASP)样程序。神经元虽然通常不是主要炎症执行细胞,但在持续线粒体损伤、DNA修复障碍、内质网应激或轴突运输异常背景下,可成为DNA应激和危险信号的重要来源,并通过cGAMP、ATP、HMGB1等信号非细胞自主地激活周围胶质细胞。少突胶质谱系细胞自身炎症放大能力相对有限,但对IFN富集炎症环境高度敏感,持续STING–IFN信号可能影响少突胶质前体细胞成熟、髓鞘修复和白质稳态。
图3 不同中枢细胞中cGAS–STING下游炎症/损伤输出的相对占比
因此,“细胞类型—输出占比图谱”是该综述较有特色的归纳方式之一。需要说明的是,该图谱主要基于现有文献进行概念性整合,并不等同于对不同细胞真实贡献比例的定量测量。该框架提示,神经退行性疾病中cGAS–STING的病理效应,并不只取决于通路是否被激活,还取决于哪一类细胞首先被激活、哪一类细胞参与放大、哪一类细胞维持炎症状态,以及哪一类细胞最终承受功能损伤。
三、不同疾病中的cGAS–STING:共同通路与疾病特异性并存
AD中的cGAS–STING可能是连接多源DNA应激与小胶质细胞炎症放大的重要模块。Aβ、tau相关应激、mtDNA泄漏和核DNA损伤等多源输入,可共同激活DNA感知反应。其中,小胶质细胞IFN程序、补体介导的突触修剪以及星形胶质反应性维持,可能构成炎症放大回路。APOE、TREM2等遗传背景还可能改变该通路的激活阈值和持续性。
PD中的cGAS–STING更突出地与线粒体质量控制障碍相关。PINK1/Parkin、VPS13C等相关机制提示,受损线粒体清除失败可增加mtDNA暴露,并驱动STING相关炎症放大。不过,作者也强调,部分早期关于PINK1/Parkin与STING依赖性神经退行的结论已被重新评估,因此不宜将STING依赖性简单泛化为所有PD亚型的共同机制。
ALS和HD进一步说明,cGAS–STING在不同疾病中具有明显的遗传背景和阶段依赖性。在ALS中,TDP-43、SOD1、C9orf72、TBK1/OPTN等不同遗传背景,可通过线粒体损伤、核酸应激或STING周转障碍等方式汇入IFN放大网络。在HD中,突变亨廷顿蛋白可导致线粒体DNA与核DNA损伤双重输入,并可能因TOLLIP–STING调控失衡表现出细胞和区域异质性。
图4 AD、PD、ALS和HD中cGAS–STING相关炎症放大模块
四、靶向cGAS–STING:从通路抑制到精准调控
靶向cGAS–STING的治疗策略,需要依据疾病阶段和细胞类型进行精准调控,避免将其简单理解为广谱“关闭通路”。作者将相关干预策略概括为四类:控制上游DNA应激来源,如减少mtDNA泄漏、改善线粒体质量控制或增强DNA清除;抑制cGAS催化活性,阻断cGAMP合成;直接拮抗STING,包括阻断配体结合、构象切换、转运或棕榈酰化平台形成;通过多靶点天然产物或复合递送系统,同时调节氧化应激、自噬、线粒体稳态和炎症输出。
代表性化合物为cGAS–STING治疗转化提供了重要研究工具,但距离临床应用仍有明显距离。STING棕榈酰化抑制剂H-151、C-176,cGAS抑制剂RU.521,STING口袋拮抗剂SN-011,以及褪黑素、Withaferin A、Rhapontigenin等间接调节剂,在部分细胞或动物模型中提示了调节神经炎症/神经损伤相关表型的可能性。然而,中枢转化仍面临血脑屏障递送不足、长期免疫抑制风险、病毒和肿瘤免疫安全性、人类TMEM173/STING等位基因差异、动物模型外推性有限以及药效学生物标志物缺乏等挑战。
图5 cGAS–STING靶向治疗策略及中枢转化限制
五、总结与展望
综合来看,该综述梳理出一个较清晰的“DNA应激—细胞类型偏向输出—多细胞炎症放大—治疗转化”框架。作者认为,cGAS–STING在神经退行性疾病中的作用具有明显的情境依赖性,其功能权重受到上游DNA应激来源、细胞类型、疾病阶段和遗传背景共同影响,更适合被理解为一个可被分层评估的神经免疫放大模块。
该综述的一项主要贡献,在于将通路机制、细胞输出、疾病证据和治疗节点串联为同一逻辑链条。尤其是不同中枢细胞cGAS–STING输出占比的半定量框架,将小胶质细胞、星形胶质细胞、神经元和少突胶质谱系细胞置于同一坐标下比较,为理解不同模型间结论差异提供了新的解释角度,也为未来细胞类型特异性干预提供了可供检验的思路。
该领域的局限在于,现有证据仍主要来自动物模型、细胞系统和人类相关性数据。不同疾病、不同诱因和不同阶段的STING依赖性可能存在明显差异。未来cGAS–STING靶向研究需要进一步回答“在什么阶段、针对哪类细胞、降低哪一种输出模块、保留哪些必要免疫功能”等问题。这一思路或将推动cGAS–STING从一个广泛相关的神经免疫通路,逐渐转化为一个可分层、可验证、需进一步评估安全边界的干预假设。
专 家 点 评
张从刚(研究员,清华大学药学院)
cGAS–STING信号通路是先天免疫系统感知胞质异常DNA的重要分子轴。过去十余年,该领域研究已从经典的抗病毒免疫和自身炎症疾病,逐步拓展至代谢异常、衰老、肿瘤免疫以及神经退行性疾病等多个方向。随着结构生物学和疾病模型研究的持续推进,学界对cGAS–STING的认识,也从相对线性的“DNA感知—干扰素诱导”通路,逐渐发展为一个具有复杂调控层级、细胞类型特异性和疾病情境依赖性的免疫信号网络。阳国平、邹婵团队的这篇综述并未停留于对不同神经退行性疾病中相关现象的简单梳理,而是聚焦一个更具机制意义的问题:同一条cGAS–STING通路,为何在中枢神经系统不同细胞中会产生不同的病理后果? 文章系统整合了结构激活机制、信号终止、跨细胞传播、细胞类型偏向输出以及疾病证据层级,为理解神经退行性疾病中的cGAS–STING提供了有启发性的思路。
这一视角提示我们,神经系统中的cGAS–STING可能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炎症“开关”,而更像一个连接DNA损伤、线粒体应激与慢性神经炎症放大的关键免疫枢纽。来自动物模型的现有证据表明,持续的cGAS–STING活化可能推动I型干扰素、炎症因子、补体系统乃至衰老相关炎症程序的持续激活,从而加重神经元功能障碍和疾病进展。当然,该领域仍有若干关键问题尚待回答:cGAS–STING究竟是疾病驱动因素,还是病程放大器?不同细胞中的作用边界和时序关系如何界定?哪些患者群体可能真正从靶向干预中获益?这些问题将直接决定这一通路的转化前景。
尽管如此,一个值得关注的方向正在逐渐清晰:靶向cGAS–STING通路调控神经炎症和神经退行性疾病,正在从概念探索进入更系统的临床前验证和转化评估阶段。不同于肿瘤免疫领域更多关注STING激活,中枢神经系统疾病中的治疗逻辑可能有所不同——如何精准调控异常持续的先天免疫信号,避免简单广谱抑制炎症,将成为未来研究中的重要问题。当然,血脑屏障穿透效率、长期用药安全性、可靠药效学生物标志物以及人类STING遗传多态性等转化挑战仍待解决。神经退行性疾病长期缺乏真正能够改变疾病进程的有效治疗手段,而位于DNA损伤、线粒体应激与先天免疫交汇点的cGAS–STING,仍值得持续关注。
沈璐(教授,主任医师,中南大学湘雅医院神经内科)
神经退行性疾病是老龄化社会面临的重要医学问题。AD、PD、ALS和HD虽然具有不同的临床表型和病理特征,但在长期病程中常伴随神经元损伤、胶质细胞反应、突触功能改变和慢性炎症反应。近年来,神经免疫机制在神经退行性疾病发生发展中的作用受到持续关注,其中如何将遗传风险、蛋白聚集、线粒体损伤和慢性炎症联系起来,是该领域值得深入研究的问题。
阳国平、邹婵团队的这篇综述从cGAS–STING这一DNA感知通路切入,对神经退行性疾病中的相关神经免疫机制进行了系统梳理。文章的一个可取之处,是没有将cGAS–STING简单视为单一促炎通路,而是强调其在不同中枢细胞、不同疾病阶段和不同遗传背景下可能具有不同的功能权重。对于临床神经退行性疾病研究而言,这种分层视角有助于避免将某一通路的激活直接等同于统一的致病机制或治疗靶点。
从临床转化角度看,靶向cGAS–STING目前更适合被理解为一种有待验证的机制假设和免疫分层思路。未来仍需进一步回答:哪些患者存在cGAS–STING相关炎症激活?这种激活发生在疾病早期还是晚期?它在不同疾病中是驱动因素、放大因素,还是继发性改变?长期抑制该通路是否会影响必要的抗感染和免疫监视功能?该综述提出的证据分层和细胞类型偏向输出框架,为后续设计更精细的临床前研究和转化研究提供了参考。
潘庆飞(教授,美国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
近年来,单细胞组学和空间组学技术的发展,使神经退行性疾病中的细胞异质性、细胞状态转换和细胞间通讯网络得以被更精细地解析。对于cGAS–STING这类先天免疫通路而言,仅判断其是否被激活,已经难以充分解释复杂中枢神经系统中的病理效应;更关键的问题在于,该通路在哪些细胞中被激活、诱导了何种下游程序、如何通过细胞间信号传递影响局部微环境,并最终参与疾病进展。
阳国平、邹婵团队的这篇综述较好地抓住了这一问题。文章将cGAS–STING置于小胶质细胞、星形胶质细胞、神经元和少突胶质谱系细胞等不同细胞背景下进行比较,提出了“细胞类型偏向输出”的分析框架。这一框架对于理解神经退行性疾病中的神经免疫反应具有一定启发意义。它提示研究者在分析cGAS–STING相关数据时,应进一步关注细胞类型特异性、疾病阶段依赖性和信号网络重塑,而不应仅停留在通路整体上调或下调的层面。
从系统生物学和单细胞数据分析角度看,未来该领域值得进一步结合单细胞转录组、空间转录组、蛋白组学和功能扰动实验,识别不同疾病模型和患者样本中真正驱动cGAS–STING异常输出的关键细胞群、调控节点和细胞间通讯路径。该综述提出的细胞类型输出图谱,为后续构建可验证的神经炎症调控网络、筛选药物靶点和建立患者分层策略提供了可供参考的概念基础。
原文链接:hhttps://doi.org/10.1186/s12974-026-03815-1
通讯作者简介:阳国平,临床药理学博士,教授/主任药师(二级正高),博士生导师,中南大学湘雅药学院院长,中南大学药物临床评价研究中心主任,中南大学湘雅三医院临床试验研究中心学科带头人、Ⅰ期临床试验PI。长期从事临床药理学、创新药物临床评价、精准用药与药物研发转化研究,在创新药物研发转化和临床评价平台建设方面具有丰富经验。主持国家重大新药创制专项、国家重点研发计划课题、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纵向课题20余项,作为PI完成500余项药物Ⅰ期临床研究。近5年以通讯作者或第一作者在CPT、BMC Medicine、Briefings in Bioinformatics、Circulation: Genomic and Precision Medicine等期刊发表SCI论文60余篇。
通讯作者简介:邹婵,博士,中南大学湘雅三医院助理研究员,本文通讯作者之一。曾在四川大学、中南大学及美国圣犹达儿童研究医院接受药学、临床药理和转化医学交叉训练。主要围绕神经炎症和炎症免疫开展新药开发及临床转化研究,关注NLRP3、STING、RIPK1等炎症免疫靶点。主持或参与国家级、省部级项目多项,以第一/通讯作者在MedComm、J Clin Immunol、J Inflamm Res、Investig New Drugs等期刊发表论文9篇。入选湖南省卫生健康高层次人才支持计划培育人才,现任《中国临床药理学杂志》首届千人新苗青年委员会委员,并受聘Precision Medication等英文期刊青年编委。基金支持:本研究受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82474009、82204733)、湖南省自然科学基金(2023JJ40952、2024JJ6618)和湖南省卫生健康委科研项目(20254677)等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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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思珍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