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人滋养层细胞表面抗原2(TROP2,亦称TACSTD2)是一种I型跨膜糖蛋白,在约80%的乳腺癌患者中呈现高表达,其表达水平与肿瘤侵袭性、远处转移及不良预后密切相关。TROP2通过激活MAPK/ERK、PI3K/AKT、Wnt/β-catenin、JAK/STAT等多条信号通路,以及调控钙信号和内质网应激通路,驱动乳腺癌细胞的增殖、侵袭、转移和治疗抵抗。基于TROP2在肿瘤组织中高表达而正常组织中低表达的特性,以TROP2为靶点的抗体药物偶联物(ADC)已成为乳腺癌精准治疗的重要方向,戈沙妥珠单抗(SG)、德达博妥单抗(Dato-DXd)和芦康沙妥珠单抗(SKB264)等药物已在临床中展现出显著的抗肿瘤活性。近年来,ASCENT-03、TROPION-Breast02、OptiTROP-Breast02等多项III期研究的突破性成果,将TROP2靶向ADC从后线治疗推向了晚期一线治疗。本文系统综述TROP2的结构特征、信号通路活化机制及其作为治疗靶点的研究进展,以期为乳腺癌的精准治疗提供理论参考。一、TROP2的结构特征与表达调控
TROP2由TACSTD2基因编码,是一种含有323个氨基酸的I型跨膜糖蛋白。从结构上看,TROP2胞外域含有特殊的甲状腺球蛋白-1结构域,可抑制半胱氨酸蛋白酶活性,在肿瘤转移过程中发挥保护作用;跨膜区确保蛋白在细胞膜上的正确定位;胞内短尾中包含调控多条信号通路的关键位点。具体而言,其胞内尾含有HIKE结构域、蛋白激酶C(PKC)磷酸化位点以及磷脂酰肌醇4,5-二磷酸(PIP₂)结合基序,构成一个活跃的信号平台。
在正常人体组织中,TROP2表达水平较低,主要局限于皮肤、角膜、呼吸道和肺等上皮组织。然而在多种恶性肿瘤中,TROP2呈现显著的高表达。在乳腺癌领域,约80%的病例可检测到TROP2的表达,HR+/HER2-亚型中TROP2高表达的比例尤为突出。值得注意的是,虽然TROP2在肿瘤中普遍高表达,但在基因组层面并未发现TROP2基因的突变,提示表观遗传机制可能在调控TROP2表达水平方面发挥重要作用。研究还发现,NF-κB对TROP2基因的转录具有调控作用——抑制NF-κB的蛋白活性或减少其核转位后,TROP2基因表达在数小时内即出现下调。二、TROP2信号通路的活化机制
TROP2作为肿瘤细胞表面的关键信号枢纽,通过多种机制激活下游致癌信号通路,促进乳腺癌的恶性进展。2.1 MAPK/ERK信号通路
TROP2可通过激活MAPK/ERK信号通路促进细胞周期进展。该通路活化后上调Cyclin D1和Cyclin E的表达,加速细胞周期从G1期向S期的转换,从而驱动肿瘤细胞的增殖。此外,TROP2还可通过RAS-MAPK/ERK通路下调转录因子AP-1的水平,进而抑制细胞凋亡、血管生成和肿瘤转移。 2.2 PI3K/AKT信号通路
PI3K/AKT通路是TROP2介导肿瘤生存的关键信号轴之一。TROP2的过表达可通过募集AKT来激活PI3K/AKT通路。该通路的活化一方面通过抑制凋亡信号促进肿瘤细胞存活,另一方面参与调控细胞的代谢和迁移。研究表明,TROP2通过对AKT的募集激活PI3K/AKT通路,实现对凋亡程序的抵抗,从而驱动肿瘤的发生、发展与迁移。2.3 Wnt/β-catenin信号通路
TROP2与Wnt/β-catenin信号通路之间存在密切的交互作用。TROP2的裂解激活片段可与β-catenin结合,使其与E-钙粘蛋白解离并易位到细胞核中,启动参与肿瘤形成和转移的基因转录进程。研究发现,TROP2可通过稳定β-catenin形成TROP2/β-catenin正反馈环路,进一步放大致癌信号。这一正反馈机制被认为是TROP2促进乳腺癌转移的重要分子基础。2.4 钙信号与内质网应激通路
TROP2又称肿瘤相关钙信号转导因子2(TACSTD2),其名称本身就揭示了其在钙信号调控中的重要地位。研究表明,TROP2可通过钙离子依赖的内质网应激信号通路调控三阴性乳腺癌(TNBC)细胞的增殖和凋亡。敲低TROP2后,IP3R和内质网应激相关蛋白的表达上调,内质网呈现囊泡扩张,内质网应激被激活。该通路主要通过增加Cyclin D1、Cyclin E的表达以及磷酸化产物介导的钙离子释放来实现细胞周期的调控。2.5 整合素信号轴与细胞黏附调控
TROP2还能与整合素β1/RACK1/FAK/Src信号轴相互作用,调节肿瘤细胞与纤连蛋白的黏附。该信号轴的激活可降低细胞黏附,促进肿瘤细胞的侵袭和转移。此外,TROP2还可通过调控Notch信号通路维持肿瘤干细胞特性,为复发转移储备细胞;通过促进β-catenin的磷酸化修饰与核转位、破坏细胞间连接结构,最终促进上皮-间质转化(EMT)。2.6 TROP2对肿瘤免疫微环境的调控
近年来的研究揭示了TROP2在肿瘤免疫微环境中的新功能。TROP2通过与紧密连接蛋白Claudin 7结合,调控紧密连接介导的免疫排斥,在TNBC中促进“免疫冷”肿瘤微环境的形成,通过机械屏障限制T细胞的浸润。相应地,TROP2的表达水平与乳腺癌患者对抗PD-1治疗的反应性高度相关。这一发现提示,TROP2不仅通过经典的信号通路驱动肿瘤进展,还通过塑造免疫微环境介导免疫逃逸。三、TROP2作为乳腺癌治疗靶点
TROP2“肿瘤组织高表达、正常组织低表达”的差异表达特征,加之其在乳腺癌各亚型中的广泛分布,使其成为ADC药物研发的理想靶点。目前,TROP2靶向治疗主要以ADC为代表,同时双特异性ADC、CAR-NK细胞疗法等新型策略也在积极探索中。3.1 TROP2靶向ADC药物
TROP2 ADC通过将靶向TROP2的单克隆抗体与高活性细胞毒性载荷通过连接子偶联,实现“精准制导-定点释放-广谱杀伤”的作用。ADC与肿瘤细胞表面的TROP2特异性结合后,通过内吞作用进入细胞,连接子在溶酶体蛋白酶的作用下被切割,释放细胞毒性载荷;载荷进入细胞核后抑制DNA拓扑异构酶Ⅰ活性,导致DNA双链断裂,诱导肿瘤细胞凋亡。此外,由于载荷具有膜通透性,可自由扩散至周围TROP2阴性或低表达的肿瘤细胞,发挥“旁观者效应”,克服肿瘤异质性。
目前,已有多款TROP2 ADC在乳腺癌治疗中取得突破性进展:
戈沙妥珠单抗(Sacituzumab Govitecan,SG) 由人源化单克隆抗体IgG1通过可切割的CL2A连接子与拓扑异构酶Ⅰ抑制剂SN-38偶联而成。
在未经治疗的晚期TNBC患者中,III期ASCENT-03研究(NCT05382299)纳入558例不适合PD-1/PD-L1抑制剂治疗的患者,按1:1随机分配至SG组或化疗组(紫杉醇、白蛋白紫杉醇或吉西他滨联合卡铂)。结果显示,SG组中位无进展生存期(mPFS)为9.7个月(95% CI: 8.1-11.1),显著优于化疗组的6.9个月(95% CI: 5.6-8.2),HR=0.62(95% CI: 0.50-0.77, P<0.001)。客观缓解率(ORR)方面,SG组为48%(95% CI: 42-54),化疗组为46%(95% CI: 40-52);中位缓解持续时间(mDOR)分别为12.2个月和7.2个月。安全性方面,≥3级治疗相关不良事件(TRAE)发生率SG组为66%,化疗组为62%,因不良事件停药比例SG组更低(4% vs 12%)。在HR+/HER2-晚期乳腺癌中,III期TROPiCS-02研究显示,SG组较化疗组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降低34%,OS改善3.2个月。针对中国患者的EVER-132-002研究亚组分析显示,在232例中国HR+/HER2-转移性乳腺癌患者中,SG组mPFS为5.5个月,化疗组为4.1个月(HR=0.622, 95% CI: 0.457-0.846);中位OS分别为20.5个月和15.1个月(HR=0.583, 95% CI: 0.401-0.847)。然而,一线内分泌治疗后的ASCENT-07研究显示,SG在HR+/HER2-乳腺癌中未达到PFS主要终点(mPFS: 8.3个月 vs 8.3个月, HR=0.85, P=0.130),提示SG在该人群中的获益仍需进一步验证。
德达博妥单抗(Datopotamab Deruxtecan,Dato-DXd) 由人源化单克隆抗体IgG1、拓扑异构酶Ⅰ抑制剂DXd和可裂解的四肽连接子偶联组成。
III期TROPION-Breast01研究纳入732例经治HR+/HER2-转移性乳腺癌患者。结果显示,Dato-DXd组mPFS为6.9个月(95% CI: 5.7-7.4),显著优于化疗组的4.9个月(95% CI: 4.2-5.5),HR=0.63(95% CI: 0.52-0.76, P<0.0001)。ORR分别为36%和23%,mDOR分别为6.7个月和5.7个月。基于此结果,2025年1月17日,FDA批准Dato-DXd用于既往接受过内分泌治疗和化疗的HR+/HER2-转移性乳腺癌。
在TNBC一线治疗领域,III期TROPION-Breast02研究(NCT05374512)纳入644例不适合免疫治疗的初治晚期TNBC患者。截至2025年8月25日数据截止,中位随访27.5个月。Dato-DXd组mPFS为10.8个月,显著优于化疗组的5.6个月(HR=0.57, 95% CI: 0.47-0.69, P<0.0001)。中位OS分别为23.7个月和18.7个月(HR=0.79, 95% CI: 0.64-0.98, P=0.0291),实现了PFS和OS双主要终点的双重获益。ORR分别为62.5%和29.3%,mDOR分别为12.3个月和7.1个月。安全性方面,≥3级TRAE发生率Dato-DXd组为33%,化疗组为29%,因不良事件停药比例分别为4%和7%。TROPION-Breast02是首个在晚期TNBC一线治疗中取得PFS和OS双重获益的Trop-2 ADC III期研究。2026年5月22日,基于该研究结果,Dato-DXd获得FDA批准用于不适合免疫治疗的不可切除或转移性TNBC的一线治疗。
芦康沙妥珠单抗(Sacituzumab Tirumotecan,SKB264/sac-TMT) 由重组抗TROP2人源化单克隆抗体、拓扑异构酶Ⅰ抑制剂KL610023和可切割CL2A连接子组成。
III期OptiTROP-Breast01研究显示,在经治晚期TNBC患者中,SKB264组mPFS为6.7个月,显著优于化疗组的2.5个月(HR=0.32)。在HR+/HER2-乳腺癌领域,III期OptiTROP-Breast02研究(由徐兵河院士牵头、国内多中心联合开展)评估了芦康沙妥珠单抗对比研究者选择化疗的疗效与安全性。该研究入组患者中95.7%存在内脏转移,75.9%存在肝转移,52.9%为HER2表达为0(IHC 0),47.1%为HER2低表达。结果显示,芦康沙妥珠单抗组BIRC评估的mPFS为8.3个月,化疗组为4.1个月(HR=0.35, 95% CI: 0.26-0.48, P<0.0001),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降低65%。HER2表达为0和HER2低表达亚组中,HR分别为0.39(95% CI: 0.26-0.57)和0.31(95% CI: 0.20-0.48)。ORR分别为41.5%和24.1%。安全性方面,≥3级腹泻发生率仅为1.0%,肺炎发生率为1.5%(均为1-2级),未发生治疗相关死亡。基于此结果,芦康沙妥珠单抗已获NMPA批准用于既往接受过内分泌治疗且至少一线化疗的HR+/HER2-转移性乳腺癌,成为其在中国的第四项适应症。3.2 新型TROP2靶向策略
双特异性ADC是重要方向之一。JSKN016是康宁杰瑞开发的全球首创靶向TROP2和HER3的双特异性ADC,通过糖基定点偶联技术获得药物抗体比(DAR)为4的均一稳定结构。2026年ASCO公布的I期研究(JSKN016-101,NCT06592417)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2月22日,共入组82例HER2阴性乳腺癌患者(50例TNBC,32例HR+/HER2-),98.8%为IV期,13.4%存在脑转移。所有探索剂量均未达到最大耐受剂量(MTD),确定RP2D为6 mg/kg Q3W。在RP2D剂量下,TNBC患者(31例可评估)ORR为64.5%(研究者评估)/61.3%(IRC),mPFS为7.6个月(研究者)/7.9个月(IRC);HR+/HER2-患者(29例可评估)ORR为51.7%(研究者)/55.2%(IRC),mPFS为11.1个月(IRC)。安全性方面,≥3级TRAE发生率为25.6%,未报告4级或5级事件,无间质性肺病(ILD)报告。JSKN016治疗TNBC的III期临床研究(JSKN016-301)已完成首例患者给药,同时JSKN016联合口服SERD药物D-0502的临床研究也已获批。
TROP2靶向CAR-NK细胞疗法也在积极探索中。TROPIKANA研究(NCT05887869)是一项I期剂量递增与扩展研究,旨在评估TROP2 CAR-NK细胞在TROP2高表达的晚期实体瘤(包括HER2阴性/HER2低表达乳腺癌)中的安全性、耐受性和推荐II期剂量。此外,MT-302作为一种体内CAR疗法,通过mRNA编码TROP2靶向嵌合抗原受体,已在实体瘤中观察到首例临床应答——一位乳腺癌患者实现了持久的肿瘤缩小。TROP2 ADC与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抗血管生成药物的联合治疗策略也在多项临床试验中探索。
新一代TROP2 ADC同样值得关注。DualityBio与BioNTech开发的Sacituzumab Drozuntecan(DB-1305)在I/IIa期研究中,所有30例患者均观察到肿瘤缩小,95.2%的患者在6个月时仍维持抗肿瘤应答。3.3 挑战与展望
尽管TROP2靶向治疗取得了显著进展,但仍面临诸多挑战。获得性耐药是制约临床获益的核心问题,其机制主要包括TACSTD2基因靶内突变导致抗原表达降低,以及拓扑异构酶通路基因靶外突变引发化疗载荷耐药。TROP2的N端切割还可诱导增殖表型、降低ADC的结合能力并增加对ADC杀伤的抵抗。此外,不同ADC药物的毒性谱差异以及生物标志物的优化选择也是亟待解决的关键问题。目前主要依赖免疫组织化学(IHC)检测TROP2蛋白表达来筛选患者,但蛋白表达水平与临床疗效之间尚未建立强相关性,亟需建立整合多组学信息的预测性生物标志物框架。值得关注的是,TROP2-PET/CT联合¹⁸F-FDG PET/CT的影像学生物标志物策略正在探索中,有望为ADC疗效预测提供新的工具。四、结语
TROP2作为乳腺癌中高频过表达的跨膜糖蛋白,通过MAPK/ERK、PI3K/AKT、Wnt/β-catenin、钙信号/内质网应激以及整合素信号轴等多条通路驱动肿瘤的增殖、侵袭、转移和免疫逃逸,是乳腺癌恶性进展的关键驱动因子。以TROP2为靶点的ADC药物已在TNBC和HR+/HER2-乳腺癌中展现出显著的临床疗效。ASCENT-03、TROPION-Breast02和OptiTROP-Breast02等III期研究的突破性成果,将TROP2靶向ADC从后线治疗推向了晚期一线治疗的新高度,其中Dato-DXd凭借PFS和OS双重获益,已率先获得FDA批准用于不适合免疫治疗的晚期TNBC一线治疗。未来,深入解析TROP2信号网络的精细调控机制、探索双特异性ADC和CAR-NK等新型策略、开发生物标志物指导的精准用药方案以及克服耐药的新一代TROP2靶向药物,将进一步拓展TROP2靶向治疗在乳腺癌中的临床应用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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